那一夜,修理铺的灯亮到天明。
爷爷坐在堂屋正中,周秀莲给他续了三回茶。姜迟坐在他对面,姜途靠着她的胳膊,姜尺蹲在门槛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老周没睡,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你那个大伯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爷爷终于开口,"那时候我在外头跑车,你奶奶生产,我不在家。等我赶回来,孩子已经没了,就剩你奶奶一个人躺在炕上,眼睛肿得看不见人。"
"村里那个七爷,是个什么人?"
"看阴宅的。"爷爷说,"平常也给小孩叫叫魂,看个惊吓。他的话,我当年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那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他说孩子哭着哭着,就不是人哭了。"姜迟重复了一遍,"爷爷,这话什么意思?"
爷爷沉默了很久。
"丫头,你知道人落地,第一声哭,是什么吗?"
"是哭?"
"是落地账。"爷爷说,"人这辈子,落地的第一声哭,就是跟这世上立的第一笔账。哭声里带着牵挂,往后一生的牵挂,都从这声哭里长出来。正常人哭,哭的是怕,是冷,是饿。可要是哭声里没这些。"
"那哭的是什么?"
"哭的是账。"爷爷说,"哭着记账,记这世上所有人的牵挂。这样的人,生下来就不是来活的,是来收的。"
屋里没人说话。
"你大伯哭了三天。"爷爷的声音哑下去,"三天,全村的人都听见了。第三天夜里,七爷翻墙进了你奶奶家,按住那孩子,跟他说了一句话。七爷后来说,他就说了一句,够了,再哭,你收得完,放不下的。"
"然后孩子就不哭了。第四天,没了。"
"七爷人呢?"
"第二年,也没了。"爷爷说,"走的时候七十九。他说他是替村里挡了灾,挡完就该走了。走之前,他给你爸留了一句话,说姜家欠路上一笔账,这笔账,早晚有个收账的来。"
"你爸撕你的名,一半是护你,另一半,就是防这个。"
姜迟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收账的。她的大伯,落地就是收账的。三天,没了。五千年前的拾遗,也是被灭的。时间对不上,可意思对得上。
"爷爷。"她哑着嗓子问,"我大伯,有名字吗?"
"没有。"爷爷说,"落地三天,还没取名。你奶奶说要等他满月,请七爷取名。没等到。"
"那清账先生。"姜途小声说,"要是大伯的话,他为什么不来找咱们?他要清牵挂,站门口摆个摊就清了,他进来,咱们谁也拦不住。"
"他在等。"姜尺开口了。
老头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屋里。
"等一个名目。"姜尺说,"收账的人,最讲名目。姜家欠路上的账,名目是姜家三代守尺没守好。他收这账,得坐在理上。所以他先摆清账的摊,先清路上的牵挂,先让你姜迟的名声,从执印人变成欠债人。"
"等全路的人都觉得你姜家欠了账,他再上门,名正言顺。"
"冬月十五的大集。"姜尺看着她,"就是最好的名目。几千个账头子都在,全路的眼睛都在。大集上,他跟你算这笔五千年的账,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那我不去。"
"你不去,他就说你怕了。"姜尺说,"怕了,就是认了。你认了,姜家几代人的名,一起进烂账。你爷爷压的十九年,你爸押的那条命,你姐烧的那场火,全白搭。"
姜迟低下头。
印在她怀里,温温的。叶子纹路,糖的纹路,嘴的纹路,安安静静。还有印底深处,她爸那粒名,一下一下地跳。
"我去。"她说,"但不是去应他的名目。我的名目,比他大。"
"什么名目?"
"量骨尺在我手里,我跟路立了三年之约。"姜迟抬起头,"这三年里,路上所有的账,我量。他要算账,可以,排号。排在我量完的账后头。"
"大集上那把秤,我坐。他坐在对面,我称我的,他算他的。谁的名目大,秤说了算。"
爷爷看着她,忽然笑了。
"像你太爷爷。"他说,"你太爷爷当年收账,就是这么收的。不跟人吵,往秤前一坐,秤杆一压,谁也说不出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广军冲进院子。
"妹子!出事了!"
姜迟一夜没睡,听见动静就起来了。
"怎么了?"
"大姐。"赵广军喘得直不起腰,"许大姐,她,她出事了。"
姜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慢慢说。"
"大姐昨儿夜里下班回家,路过站门口,被算命的摊子叫住了。"赵广军说,"大姐本来不理,可那摊主喊了一句,说大姐心里有个放不下的,是个孩子。大姐站住了。"
"大姐有孩子?"
"没有。"赵广军摇头,"大姐没成过家。可那摊主说,大姐十九岁上路那年,丢过一个孩子。大姐当场就哭了。"
姜迟的心往下沉。
十九岁。大姐说过,她从十九岁就在这条路上。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上路,丢过一个孩子。
"大姐听完摊主的,人就恍惚了。"赵广军说,"她掏了钱,让摊主给她清。摊主念了一段话,大姐出来,人是笑着出来的,说心里轻快多了。"
"我今早去看她,她认不得我了。"
姜迟转身就往外走。
大姐住在管理处后头的家属院,一间小平房。姜迟到的时候,大姐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哼着小曲。
看见姜迟,她抬起头,笑了。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