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把车靠边停了。
后头那辆纸车也跟着慢下来,在十几米外停住,白里发青的车灯照着,一动不动。
孟坐席缩在后座,脸贴着车窗往外看,看了两秒,声音抖了。
"是他。"
"你认得?"
"清账先生。"孟坐席说,"我在三层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的账。三层每年有批烂账,报上去,路不认,退回来。后来来了个清账的,专收这种退账。价钱公道,收得干净。我查了五年,没查出他的底。"
"连你都没查出底?"
"他就像从路上自己长出来的。"孟坐席说,"没人见过他的脸。跟他做买卖,都是把账放在路口,第二天去取,钱货两清。五年,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正说着,纸车的车门开了。
说是门,其实看着就像纸糊的,开的时候轻飘飘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身量很高,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下车以后,没朝姜迟这边走,而是先绕到车后头,从车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盏灯。
白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点着一截白蜡烛。他提着灯笼,一步一步,朝姜迟的车走过来。
姜迟推开车门,下了车。
姜尺坐在副驾没动,可姜迟知道,老头攥着尺,随时可以出来。
斗篷人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灯笼提在左手,右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托着一张帖子。
帖子是黑的,黑得发亮,边上烫着一圈金。
"姜师傅。"斗篷人开口。
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平平的,像是从纸里发出来的。
"我家主人,冬月十五,黑水集,恭候大驾。"
他把帖子往前递了递。
姜迟没有接。
"你家主人,是谁?"
"主人说,你接了我的帖子,去了黑水集,自然知道。"
"我要是不接呢?"
斗篷人笑了。那笑声从斗篷里滚出来,沙沙的,像纸在摩擦。
"姜师傅会接的。"他说,"你接了尺,应了三年之约,大集上那把秤,你非坐不可。你坐了秤,就得先过我主人这一关。帖子你接不接,这一关都在。"
"那我就到时候再闯。"
"到时候,就晚了。"斗篷人说,"主人说了,孟泽的这批名,算见面礼。货还你,人还你,分文不取。往后大集之前,路上的牵挂,主人会慢慢清。清到冬月十五,大集上称名,姜师傅的秤,会轻得很。"
"他这是要挟我。"
"主人说,这不叫要挟。"斗篷人微微躬身,"这叫做生意。姜师傅要是嫌名太轻,可以拿重的来换。比方说。"
他抬起头,兜帽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脸。
"拿量骨尺来换。"
姜迟眯起眼。
绕了半天,还是这把尺。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她说,"尺在我手里,想换,让他亲自来。帖子放下,大集我去,秤我坐。他的买路钱,我一份不收。"
"姜师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大集上,我不卖。"姜迟一字一字地说,"我坐那把秤,是要清路的账,不是做买卖。他想买,找错人了。"
斗篷人沉默了一会儿。
"话我一定带到。"他把帖子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往后退了一步,"不过主人还让我带句话。"
"他说,姜师傅身边的人,牵挂都挺重。周延,许秀兰,那六个小的,还有印里那位。"
斗篷人的声音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像针。
"牵挂这东西,清着清着,就清到活人头上来了。"
姜迟的血,轰地一下冲上了头。
她往前跨了一步,印已经从怀里掏出来了。
"你敢动他们。"
"姜师傅别动气。"斗篷人往后飘了一步,那身子轻飘飘的,真像一张纸,"我只是带话的。动不动的,主人说了算。不过主人交代了,姜师傅要是肯在帖子上按个手印,冬月十五之前,他一个都不碰。"
"不按呢?"
"不按,就是各凭本事了。"斗篷人躬了躬身,"姜师傅的本事大,可牵挂也多。一个一个清,主人清得过来。"
姜迟捏着印,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她在算。动手的胜算,这个人是纸扎的,烧就完了。可他后头那位,孟坐席查了五年没查出底,大副的消息网估计也够不着。今天烧了这张纸,明天来的就不是纸了。
"帖子我接了。"她收回印,从地上捡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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