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儿,人生在世,当修身立德,持家勤学,遇挫勿躁遇险勿慌,常沉心自省,才能成就一番事业,有所作为。”
“父亲教诲,城儿铭心谨记。”
……
“不好了——将军回程遭了埋伏,为掩护大军撤离,命丧东田坡了!”
……
“城儿,我不忍你父亲在黄泉下孤苦伶仃,你好好同祖父母生活,去过属于你的人生……”
“母亲不要——”
……
“城儿……我死后……侯府上下便由你一人支撑,切记……忠正持良,守心守族……延续靖远侯百年荣光……”
“爷爷,我都明白。”
……
“公子……醒醒公子……”
霍璟城疲惫地睁开眼,神情恍惚地看着杨柏。
杨柏不忍心地上前去搀霍璟城:“公子都三日没歇息了,回屋好好睡一觉吧,姑娘这儿有我和兰心守着呢。”
霍璟城拂开杨柏的手,搓了搓僵硬的脸:“无妨,我就在这。”
杨柏无法,只得放开手:“那公子再眯一会吧,我去小厨房给你拿些吃的来。”
昨夜刚下过一场秋雨,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个干净,原本金黄灿烂的桂树一夜之间褪去颜色,仿佛昨日的盛开只是一场梦境泡影。
三天了,那夜的兵荒马乱仍旧深刻烙印在他的脑海中,闭上眼就会想起踹开仓库木门后看到的画面。
霍璟城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一眼。
丁繁缕发衣脏乱,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身下的废布被她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霍璟城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刻瞬间失灵,他耳中一片嗡鸣,脚步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
他步伐不稳地冲过去,整个人踉跄着栽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
他伸手去摸,摸到丁繁缕微凉的身子和温热的血,他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在那一瞬间,霍璟城求遍了脑海中的全部神明。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人,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这些在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存在,每一个都曾短暂地陪伴他,又永久地离开他。
霍璟城自幼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人注定是孤独的。
所以他渴望伴侣,渴望一个不离不弃的人,他原以为自己终其一生也遇不到这个人,直到去年小寒,那抹烟青色在漫天细雪中撞进了他的眼眸。
像是一粒温润无声的种子,不着痕迹地栽在他的心里,无意间扎根,发芽,慢慢盛满他的整个心脏,最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希望永远留住这棵树,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来滋养她,可他的心脏并不是这棵树想要扎根驻留的地方,他固执地困住了树,不让她拔根而起,可他又没能护养好树,树受了重伤,郁郁葱葱的枝叶不再茂密,他眼睁睁看着树木在他的心里慢慢枯萎却无能为力。
他只求她能平安活下来,他愿付出一切代价,只为她能活下来。
三日来,霍璟城他们院子的门槛都快被平江府的大夫们给踏破了。
丁繁缕左肩背中了毒镖,可能是她自己当时就察觉到了飞镖有毒,所以冒着伤口喷血的风险当场拔了毒镖。
幸而她自己拔了,身体只中了一点毒,毒性不大,如今只需每日熏药将毒素从身子里逼出来即可。
真正危及她性命则是失血过多和内脏出血,他去得太迟了,倘若他早一点找到她,她便能多一分生机。
杨柏端来小厨房熬好的参汤:“公子,吃点东西吧。”
霍璟城味同嚼蜡地喝了,连喝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杨柏:“方才太子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殿下和闻滨都已无大碍,特别是殿下的伤,大夫说多亏了姑娘为殿下及时止血,不然殿下如今也未必醒的过来。”
霍璟城一言不发,放眼望着远方,也不知听没听见杨柏说的话。
杨柏无声地叹了口气:“公子,我知道您惦记姑娘,可您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你肩上的伤拖了这么久都没好,再这样下去,等姑娘醒了定是要责备您了。”
“她说过要为我亲自抓药煎药的。”霍璟城喃喃,“她不醒我还治什么。”
杨柏苦心唠叨:“姑娘会醒的,大夫不都说姑娘伤得虽重,但仔细调养是能养好的,您要想守着姑娘,您就得把自个儿先顾好了啊。”
“她胆子太大了。”霍璟城眼睛酸胀,眼白布满血丝,“她一个连刀都挥不动的人,跳楼时居然敢给一个比她高大那么多的男子做垫背。杨柏,你说她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属下不知,但属下知道姑娘仁心,况且当时殿下受了伤,伤者病者在医者眼中,应是需要尽心保护的吧。”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不到我来……”
“可姑娘等到了啊,公子及时赶过去,将姑娘和殿下都给救了回来。”
“我去得太迟了。”霍璟城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我应该再快一些的,我明明可以赶得再快一些……”
杨柏竭力地劝:“您万不能这么想,您当时也不知道姑娘是何处境,又不能未卜先知。”
“我或许就不该带她来江南。”
若不是他执意带丁繁缕来江南,丁繁缕就不会被船掌柜盯上,就不会被在泗州被劫,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地躺在床上。
“公子……”
杨柏眼看霍璟城在钻牛角尖,还欲再劝,却被霍璟城摇头制止了。
霍璟城眺望着西斜的落日:“你去把我的被褥搬来,我夜里进去陪她。”
大夫为丁繁缕连着熏了七日药,总算将她体内的余毒给悉数除尽。
霍璟城看着她依旧苍白的面色,关切地追问:“如今毒素已除,她是否能醒过来了?”
“公子莫急。”老大夫抬起枯瘦的双手朝霍璟城拱手,“这姑娘受的是内伤,常言道五脏六腑是最难养的,且这位姑娘身子底弱,想要清醒过来,恐怕还得多等几日才行。”
霍璟城轻轻握着丁繁缕日渐消瘦的手掌:“她一定能醒过来的吧?”
“公子照料得当,姑娘的伤势已然有了好转,定能醒过来的。”
“有劳大夫。”霍璟城,“杨柏,去送一送大夫吧。”
其余人全退了出去,转眼间屋子里除了浓重的草药味就只剩他们二人。
霍璟城从衣襟内拿出一张信条,将它小心翼翼放进丁繁缕枕头底下。
“你要快些醒来,等你醒了,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我发誓再不用你娘威胁你,你想什么时候去看她都可以,要立刻回京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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