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煎熬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尘埃拖慢了脚步。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摩擦或坠落声、甚至极光轻微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了。
白天的垃圾星，两颗太阳交替炙烤，即便在这片阴影区域，温度也在缓慢爬升。空气变得闷热，灰尘味更加浓重，赵闻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纹丝不动。
期间，她看到了不少在周边活动的异兽。一只体型硕大、毛色斑秃的变异秃鹫落在冷却塔顶端，停留了片刻，又飞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几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者远远地经过这片开阔地，他们步履蹒跚，似乎在搜寻可用的废料，但没有靠近冷却塔基座，很快就消失在了另一堆垃圾山后面。
标记一直完好。
当天光开始暗淡下去，那颗较大的太阳沉入地平线，天空再次染上病态的紫红色时，赵闻舟知道，时间快到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态，伤口没有异常，体力恢复了一些，精神力也比之前饱满。极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有些兴奋。
夜色像墨汁一样，迅速渗透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应急灯和零星的火光在远处的聚居区亮起，而旧发射井附近，则完全被深沉的黑暗笼罩，只有星光提供着极其微弱的照明。
赵闻舟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点，再次向着冷却塔基座潜行而去。她先在外围谨慎地绕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最终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埋伏或异常。
标记还在，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没有变化。
她走到那块锈蚀金属块旁，按照老疤的指示，抬起脚，用力地踢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敲完后，她立刻后退，迅速隐入不远处那堆废轮胎的阴影后面，屏息凝神，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的金属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废轮胎散发出的橡胶腐败气味混合着尘土味，萦绕在鼻尖。极光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或许更久。就在赵闻舟开始怀疑老疤的信息是否准确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冷却塔基座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瘦高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析出一般，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几乎不反光的连帽罩衫，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走到标记处停下，低头看了看，然后转向赵闻舟藏身的废轮胎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手指做了一个简单而古怪的手势——食指弯曲扣住拇指，另外三指伸直并拢，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一秒。
这是老疤没有提及的暗号？还是对方的确认方式？
赵闻舟心中念头急转，她没有立刻现身，而是从阴影中，也缓缓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同样的手势。
对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手，转身，朝着东北方向，迈开了步子。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仿佛笃定赵闻舟会跟上。
赵闻舟深吸一口气，从轮胎后走出，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了上去。
瘦高身影的步子不快，但异常平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踩在碎石和金属残骸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的路线和老疤白天带她走过的完全不同，更加深入旧发射井后方那片被称为“缓冲荒原”的区域。这里几乎看不到大型建筑残骸，只有连绵起伏的、被酸雨和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地面，以及零星矗立的、早已失去功能的监测塔残桩，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断指。
夜色如墨，仅有的星光被稀薄但无处不在的尘霾过滤，能见度极低。赵闻舟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跟上前方那个几乎融入黑暗的背影，同时还要分心留意脚下复杂的地面，避免踩空或发出很大的声响。
极光在她怀里异常安静，只有幽绿的眼睛透过口袋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界。通过精神链接，赵闻舟能感受到小家伙传来的紧绷感。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半埋入地下的拱形结构，像是旧时代的地下仓库或掩体入口，大部分已经坍塌，只有两三个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轮廓。瘦高身影在其中一扇锈迹斑斑、看似被封死的金属门前停下。
他站在那里，等待了几秒钟后，金属门内侧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向里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昏黄的光线从里面漏出。
瘦高身影侧身，示意赵闻舟先进。
赵闻舟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短廊，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剥落的防辐射材料，几盏老旧的应急灯提供着照明，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淡淡的机油味。
她刚走进去，瘦高身影也跟着进来，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短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门，此刻敞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陋得近乎空旷。中央一张金属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箱。墙壁上挂着一面布满划痕的屏幕，此刻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老式台灯，光线集中打在桌面上，将房间其他部分衬得更加幽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平庸，属于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那种。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工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唯有一双眼睛，在台灯光晕外显得有些深邃，看过来时，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
“坐。”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直的、缺乏起伏的质感。
赵闻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极光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瘦高身影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疤脸介绍来的？”男人问，目光落在赵闻舟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是。”赵闻舟的回答很简洁。
“东西。”男人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或试探。
赵闻舟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风蚀鸟气囊腺的小包，放在桌面上，推到对方面前。
男人拿起小包，打开，取出气囊腺，动作熟练地检查起来。他的检查方式比老疤更细致，用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扫描仪扫过表面，又用镊子轻轻拨开蜂窝状孔洞观察内部，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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