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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不留

小说:

无相人间

作者:

倩倩是只猫

分类:

穿越架空

腾冲终于见了天光。

可那光落进城里的时候,却照不出半分暖意。塌陷后的矿坑还在往外冒白气,街道中央那些被炮火撕开的裂缝一路蔓延进远处山腹,像一张尚未愈合的伤口。曾经挂满长街的白灯如今东倒西歪地悬在檐下,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响声,仿佛整座城都还没有真正从那场地下震动里缓过来。

可真正让人不安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地下。

东井被断之后,腾冲整片地脉都开始变了。风不再往外吹,而是不断往地下灌,像山腹深处藏着一个巨大的空洞,正在缓慢呼吸。工兵排原本还在继续往下爆破,可就在西南矿区第三次塌方之后,那道声音忽然从地底传了出来。

“陈玉楼。”

很轻。

轻得像隔着无数层石壁。

可偏偏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矿道里瞬间死寂。

所有工兵都停了动作,连举着矿灯的手都僵住了。风从更深处不断往上灌,吹得灯火轻轻摇晃,而那道声音停顿片刻之后,又低低地继续响了起来。

“别挖了。”

短暂沉默之后。

地下深处,终于传来最后一句。

“……我出不去了。”

那一瞬间,整条矿道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因为那是张子轩的声音。

不是幻觉。

也不是回音。

而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并不是他说的话,而是他说话时那种过于平静的语气。没有求救,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冷静得像一个已经彻底看清现实的人。

秦照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往前一步。

“大帅?!”

地下没有回应。

只有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震动,像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黑暗里缓缓翻身。

陈玉楼站在矿道最前方,始终没有说话。

风把他那件深色风衣吹得轻轻晃动,长衫下摆沾满矿灰和泥浆,折扇却一直压在掌心里,没有打开。他的夜眼在矿灯映照下冷得惊人,像正在一点点看透整片地下。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事情已经不是“把人救出来”那么简单了。

与此同时。

湘地辰州深处那间旧厢房里,灯还亮着。

言行之坐在灯下,桌上摊着一卷旧账册,外面的风声不断从破窗灌进来,把纸页吹得微微翻动。他已经很久没动了,可就在地下那阵震动传来时,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因为他知道。

言怀璧还活着。

而也就是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言家会盯上张子轩,从来不只是因为那张脸。

漂亮的人,言家见过太多。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被送进戏园、送进矿线、送进玉窑的人。有的人像玉,有的人像画,也有人生得天生一副富贵骨相,可最后无非都是被磨成“壳”,再一点点空下去。

言家几百年里收过太多东西,所以言行之很清楚,大房真正发疯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美”。

而是因为:

张子轩太像“无相”。

第一次见到那位云南督军时,言行之其实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那年张子轩刚留洋归来不久,穿着黑色长衫站在腾冲戏园二楼,灯火从戏台一路往上照,映得他眼角那颗泪痣像滴在雪里的墨。那人明明是个军阀,却偏偏带着股说不清的书卷气;像留洋公子,又偏偏满身西南风雪;会说法文,会听歌剧,会穿意大利西装,可转头又能披着黑氅站在怒江边整夜不睡地调兵修桥。

你说他是文人,他能提枪。

你说他是武夫,他却偏偏比谁都懂秩序与规则。

最可怕的是。

他一直在变。

法国人眼里,他是William Zhang;云南百姓口中,他是张大帅;边境军报里,他是“西南暂代”;江湖人提起他,会叫“张阎王”;而陈玉楼嘴里的那个“威连张”,又像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像什么都像。

却又什么都不是。

就像无相本身。

无相无相,无定形,无定骨,无定命。

言家几百年都在研究“留下”,可真正的无相,从来不是玉胎,而是那些抓不住的人。越想困住,越会流走;越想定形,越会变化。

可偏偏张子轩站在那里时,又比谁都“实”。

他的精神像铁铸的一样,哪怕被拖进无相馆,哪怕魂识被一点点往下拽,哪怕那十天里连眼神都开始恍惚,他也始终没有真正碎掉。

因为他心里始终还有“路”。

铁路。

云南。

边境。

西南。

那些东西像钉子一样,把他死死钉在人间。

言怀璧后来为什么会越来越疯,言行之其实明白。

因为家主终于发现——

无相吞不掉张子轩。

那个人明明最像“无相”,却偏偏最不可能被“留下”。

他像风,像雪,像火车穿过群山时掀起的烟,像旧时代终于压不住的新东西。他一直在往前,从不回头。

所以无相馆才会失控。

因为那里困得住死人,困得住执念,困得住那些舍不得散去的魂。

可困不住张子轩。

地底更深处。

塌裂的主坛里,白灯已经重新亮到了第五盏。

冷青色的光顺着石壁缓慢蔓延,那些原本已经断裂的镇魂符,如今竟又一点点重新浮现。碎裂的楠木龛倒在地上,半块无相玉嵌进裂开的石台里,不断往外渗出极细的青色纹路。

而那些纹路。

如今全连在张子轩身上。

他站在那里,白色长衫几乎被血浸透,心口的伤还在缓慢往外渗血,后颈残裂的玉针也依旧埋在皮肉里,可真正令人心惊的,却是他的右手。

那道冷青色纹路,已经彻底长进了皮肤。

像根。

又像脉。

一寸寸顺着腕骨往上爬。

言怀璧靠坐在塌裂石壁旁边,七窍还在渗血,可他却一直在笑。

“原来如此……”

他低低喘着气,看着张子轩,像终于看见了某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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