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的天,没亮。
可地下那条“龙”已经开始吐最后一口气。
东井干了之后,整座腾冲的风都倒着往地里灌。街面上的白灯一盏接一盏灭,城外废弃矿道里却亮起冷青色的光,像整座山腹下埋着一座倒悬的城,终于要睁眼了。
西南矿区,三道封锁线后。
秦照踩在泥水里,举着矿灯往下照。井底已经没水了,露出来的是整片青石地,石缝里嵌着生锈的铁轨,铁轨尽头,是九尺高的玉璧门。
门后透出光,冷的,青的,像冰层下的深水。
“陈总把头,”他嗓子哑得厉害,“到头了。前面没路,只有这道门。”
陈玉楼蹲在井口。
月白长衫早就分不清颜色,风衣下摆全是黑泥。他没看门,先抓了一把井底的土,捻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扬掉。
“阴水走了,地气空了。”他抬起夜眼,扫过四周山势,“水口、风门、来龙、去脉……全被人改过。”
他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刀。
“言怀璧,你他妈真敢把腾冲当一座城来养。”
秦照一愣:“城?”
陈玉楼站起身,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点着四周。
“东井是水口,西南空层是风门,旧矿道是街巷,废弃滑轨是漕运,镇魂符不是镇鬼,是划坊市。”
他每点一下,秦照后背就凉一寸。
到最后,扇骨稳稳停在那道玉璧门上。
“而这里,是中枢。是城主府。”
“无相馆在地上是龙头,在地下,就是这座死城的心。”
风从玉璧门缝里吹出来,带着香灰和铜锈味。
陈玉楼收了扇,眼神彻底沉下去。
“墓里埋死人,城里住活人。”
“言家修了三百年,不是养玉,是想在地下再造一个腾冲。”
“养一城的人气,喂一块玉,玉成了,他就是城隍。”
秦照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打?”
陈玉楼低头,看着自己手心。 那里是他刚才摸土时,沾上的一点朱砂。
城隍庙破土,必有朱砂镇四方。言怀璧把朱砂埋在龙脉里,充当地基。
“墓有墓穴,城有城眼。”他抬起头,夜眼亮得吓人,“找到城眼,钉死它,整座城就活不了。”
他往前一步,靴子踩在玉璧门前三寸。
“洛阳铲定不了城,但分金定穴,能。”
“卸岭陈玉楼,今天替祖师爷,拆你这座阴城。”
与此同时。
无相馆地下,最深处。
白灯灭了九成。
只剩楠木龛还在亮,冷青色光从玉裂里漏出来,把整片地宫照得像结了冰。
言怀璧跪坐在龛前,十指按地。
从他指尖起,青黑色纹路疯狂往外爬,所过之处,熄灭的白灯重燃,坍塌的石梁回正。整座地下城像被他用命重新“撑”了起来。
可他七窍都在渗血。
因为每撑一寸,玉就多裂一寸。
玉裂的声音,和他肋骨裂的声音,快分不清了。
榻上,张子轩坐着。
心口玉针裂了大半,黑气顺着锁骨往上爬,可他眼睛清醒得吓人。
他对风水邪术并不算擅长,留洋回来,只懂地图,矿,铁路和枪。
可玉裂之后,他能“听”见整座城。 哪条街在塌,哪口井在干,哪道闸在合。
言怀璧连着他,他也连着这座城。
“西南空层断了。”他忽然开口。
言怀璧指尖一顿,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承重梁被抽走一根。
“东井干了。”张子轩又说。
言怀璧抬起头,瞳孔已经成了竖线。
“你倒是会报点。”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留洋回来的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听地脉了?”
张子轩靠在榻上,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
“我并不擅长这些。“
“但我知道,疼的那边,就是他下手的地方。”
他抬手,点点自己心口。
“你每补一次,我这里就撕一次。”
“陈玉楼,听得见。”
一句话,言怀璧脸上最后一点人色,褪干净了。
因为张子轩说对了。
他拿张子轩当“人形罗盘”,想借他不崩的命格镇住城眼。
结果玉一裂,罗盘反了,成了陈玉楼的“引路灯”。
他镇张子轩,张子轩就替陈玉楼“点”他。
“你在反咬坛。”言怀璧站起来,黑衫无风自动。
张子轩没否认,只是握住心口玉针。
“我不擅长风水。”
“但我懂,往你最疼的地方,再捅一刀。”
“咔。”
玉针再裂一丝。
“轰——!!!”
地下西南角,传来山体炸裂的巨响。
主街。
陈玉楼带着工兵排,已经凿到玉璧门前。
门后是空的,冷青色光里,悬着一座微缩城池沙盘。
腾冲的街巷、城门、水井,一模一样。 而沙盘中央,无相馆的位置,插着一根朱砂钉。
钉子下面,压着一块刻了“言”字的玉牌。
“城眼。”陈玉楼只看一眼就懂了。
他回头:“秦照,炸药。”
“炸哪?”
陈玉楼折扇一合,指向沙盘。
“不炸城。”
“炸钉。”
他抽出腰间洛阳铲,铲尖“铛”地磕在玉牌上。
“风水里,镇物叫‘煞’,起物叫‘破’。”
“言老贼够狠的,他拿他亲爹的牌位当城眼,想当城隍爷。”
“今天我陈玉楼,就替阎王爷收了他。”
秦照心下一惊。
洛阳铲往下一压,分金定穴的手法,稳准狠。
“起!”
一声令下。
无相馆地底,言怀璧七窍血流如注。 他死死盯着张子轩,看他把心口玉针,彻底拔了出来。
留洋回来的少爷,就这么干脆利落,一把拔了。
“噗。”
血溅在地上,溅在言怀璧脸上。
同一秒,玉璧门后,陈玉楼一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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