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倏尔狂风大作，一道裂隙撕开苍穹，宛若幽微的牝门，不断往外吐出黑气。
黑气缠上修士的身躯，蛛网似的吞噬盘剥。方才还活生生的人，眨眼便成了一具无悲无喜的傀儡。
“杀了我。”梅墨烛薄唇微动，定定地看着她。
白堂雪明白他的意思。
孙云旗打开了远古时空裂隙，上古怨灵倾巢而出，若不能及时关闭，天下恐将大乱。
这些怨灵阴气强盛，非女娲之力难以超度。她得融合娲皇的天魂，净化怨灵，关闭时空裂隙。
偏生天魂藏在梅墨烛身上，五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二者融合。
天魂无法单独取出，她融合天魂的瞬间，梅墨烛亦会灰飞烟灭。
难道救天下，偏偏要牺牲他一人吗？
都说万事难两全，可她偏要闯出第三条路来。
“不行，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先封印裂隙，组织大家撤离，然后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怨气的扩散速度很快，就算你现在出去，凌云宗也保不住了。”
“宗门是我一手建立的，你要我看着弟子们去死吗？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梅墨烛双目猩红，颤手去够链刃。
“我说你活着你就得活着，其他事我来想办法。”
链刃倏尔消散在空中。她的衣摆轻轻拂过他的手背，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果然无法说服她。
既然如此……
“想走？晚了。”折扇呼啸而过，贴着白堂雪的眼睫打了个旋。
“我不想与你动手，别逼我……”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回了蓝紫异瞳。
白堂雪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旋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翻脸真快。”孙云旗啧声道，背手偷偷掐了个诀。
屋内霎时金光大盛，灵力幻化成锁链，仿佛长了眼睛似的，齐刷刷朝白堂雪袭去。
折扇在他背后展开，数仞高峰拔地而起，溪川从扇面奔涌而出，顷刻扬起滔天巨浪。
“你以为自己还能困住我吗？”链刃在她周身盘旋。焰光过处，流水霎时蒸发，冒出缕缕白烟。
幻境对神识伤害更大，在不伤害梅墨烛的前提下，她正愁没法除掉他，结果这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孙云旗不是她的对手。即使是他引以为傲的幻术，到头来也给她做了嫁衣。
幻境中的一切都在融化。火舌舔过的地方，急剧扭曲变形，仿佛一幅焦黑的水墨画。
草木枯萎褪去，露出山石之上的清癯身影。
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不能逃过她的眼睛。
宛若蓄势待发的游蛇，链刃当即朝那人刺去。
刹那间，变故陡生。焰光与山川一并碎裂，宛若老旧的墙皮，片片剥落。
孙云旗收回了幻境？这不可能！
白堂雪顿时心惊肉跳，想要召回链刃却已来不及。
那人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双眼不知何时恢复为蓝色，正越过数仞火墙，温柔缱绻地看着她。
利刃穿刺身体的钝响，隔着呼啸的寒风，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鲜血从那人的胸口喷薄而出，染得月白衣袍猎猎作响。他像只折颈的鸟儿，从高空直直坠落。
不……
幻境渐渐消融，白堂雪在一室温热里，接到了那人单薄的身躯。
“对不起……你为什么……”她拼命捂住那人的伤口，却感受到他的灵力正在涌向自己。
“总得让我为你做一件事吧……我不想总是被你庇护……当拖油瓶……”
梅墨烛甫一咧嘴，鲜血便冲破喉咙，浸湿他的衣襟。
他终于可以去死了。
摆脱五百年的煎熬与诅咒，去见他的爹娘。
他其实有些后悔捡到她。
如果没有认识她，他还完师兄的恩情，下山后应该会同一个凡人女子结婚，从此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辈子安稳适意。
但这一切分明因他而起，若不是他一时心动，又怎会阴差阳错救了她。
他怎好怪她薄情寡义，同他人藕断丝连。
“你怎么会是拖油瓶呢？”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灵力在她头顶聚集，渐渐孕育出一对龙角。
金色的瞳仁穿透迷蒙水雾，像是暗夜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他混沌的意识。
“吾名白躧，乃娲皇左护法。”
“看见没？我已经长龙角了，只要再修炼一千年，就能变成真龙。”
梅墨烛忽然想伸手摸一摸她的龙角，只是急速流失的生命，却无论如何都支撑不了他做这件事。
他帮她得偿所愿了。
“梅墨烛！”手掌无声坠落，与她的指尖擦肩而过。
“我会替你保住凌云宗。”
白堂雪轻轻阖上他的双眼，在那人额头烙下一吻。
晚安，我的王夫。
·
一道金光直升云霄，像是一支利箭，直往苍穹之上的裂隙刺去。
乌云被捅了个大口，刹那间天地失色。
白堂雪手持命器，立于天裂前，全身龙鳞隐现，在纹身的覆盖下荧荧发亮。
链刃霎时化作万丈高，仿佛一根燃烧的龙脊，逼得裂隙中的怨灵退避三舍。
“左护法大人，您……不记得我们了吗？”
战火纷飞、洪水爆发、陨石落地……上古以来无数死去的冤魂，通过裂隙重见天日。
刹那间万鬼齐喑，哀嚎声如潮席卷，连乌云都为之驻足。
“记得，娲皇治下的世界，我会去创造。你们苦了太久，现在入轮回，说不定能投胎到那时候。”
她不是娲皇，没法救他们。送他们入轮回，已是最后的仁慈。
冤魂没有反抗她，任由烈火灼烧灵体，朝彼岸望了最后一眼。
裂隙被链刃牵引着关闭，终于安详地阖上了眼睛。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驱散乌云，洒在众修士身上，顿时让他们恢复了清明。
白堂雪抱起梅墨烛，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在了太阳下。
·
传闻北渊有一处极寒之境，终年冰雪覆盖，死者入之可保尸身万年不腐。
梅墨烛静静躺在冰棺中，若忽略胸口的空洞，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你真要用逆鳞重塑他的心脏？”滕青立在白堂雪身侧，忧心忡忡道。
得知梅墨烛身陨的消息后，他最担心的还是白堂雪。
逆鳞的起死回生之效，只能支撑白堂雪的轮回，若里面的力量损失太多，会导致她无法轮回。
换句话说，白堂雪将逆鳞给了梅墨烛，她这次死了，就是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滕青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即使他们来生不记得对方，她也不该直接抹杀相遇的可能性。
“那妖族怎么办？我怎么办？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滕青从未如此生气，比当初被通知她要成亲了更生气。
“我会传位给九凤，这孩子心性纯良、实力强劲，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白堂雪找朱雀商量过此事。朱雀同她争了一辈子，她想朱雀会答应的。
结果对方听到这话后，非但没开怀大笑，反而泼了她一盏热茶。
“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动手去抢，不需要你悲天悯人的施舍。”
她连着几日找阚霜决斗，连送上门的美男看都不看一眼。
“阿青，九凤亲近你，将来不会亏待你的。作为领主，蛇族在你的带领下蒸蒸日上，我很放心。”
“再说了，我这辈子还很长，又不是不活了。”白堂雪不知道如何宽慰他，只得插科打诨。
“殿下心意已决，你就别劝了。要是心情实在不好，来找我养颜护肤，还能顺带看看她。”
玄武一把搂过滕青的肩，将人往外拖去：“好了，走吧，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
滕青抿了抿唇，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世界霎时安静，在漫无边际的风雪中，他们唯余彼此。
白堂雪摸了摸喉咙，指甲楔进鳞片边缘，硬生生将它扯了下来。
逆鳞透净若琉璃，根部依稀带着血迹。
白堂雪像是没察觉到痛似的，随手拭去脖颈上的血迹。
她小心捧着逆鳞，覆上那人心口的空洞。
鳞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融进梅墨烛的左胸，伤口眨眼恢复如初。
“你总说想要实现我的愿望，可我的愿望从来不是化龙飞升。”
白堂雪走入冰棺，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她的双腿变为蛇尾，将那人紧紧圈在怀里。
身体接触的地方霎时覆上一层寒霜，将他们冻结在一起。
“你是不是也觉得冷。”她拼命蜷起身子，试图温暖身边人：“别怕，有我在。”
一枚潮湿滚烫的吻蜻蜓点水般落下，又灵巧地撬开齿关，将灵力阵阵渡入他的口中。
可她唇上的寒凉仍然挥之不去，喉间冒出的热气不断消散在风中。
“这样呢？能不能温暖你……”白堂雪拨开外衣，俯身紧贴那具熟悉的躯体。
她张臂环住他的腰，无比眷恋地靠上他的胸膛，像一只终得归巢的倦鸟。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所以你也不能抛下我一个人。”薄唇贴着他的耳朵，似旖旎的亲昵。
她的脑袋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之中，白堂雪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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