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荒草。
裴让身后的下属,那个叫王虎的汉子,见自家大人久不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按《镇妖司缉邪律》第七十三条,私习、施行禁术,役使妖物,扰害地方,当废修为,锁拿收监,报请司狱定罪。这哑婆……证据确凿。”
凌笑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裴大人,她只是个可怜的老人家!儿子死了,她疯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邪术书是别人故意给她的,她是被人害了!”
“凌姑娘,”裴让终于开口,“律法当前,不因无知或可怜而废,她修习禁术,培育阴菇,驱使妖鼠盗取尸体,惊扰乡里,致人疯癫,此乃事实。无论缘由为何,其行已触犯律法,造成后果。”
“可是……”凌笑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裴让打断她,“镇妖司职责所在,便是依律行事,斩妖除魔,清理邪秽,若人人皆因情有可原而网开一面,律法威严何在?秩序何存?”
王虎和李青闻言,挺直了腰板,手已经按在了锁链和镣铐上,只等裴让一声令下。
哑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石头上没说话的穆褚行,忽然“啧”了一声,站直了身体。
“裴大人,”他开口,“您说得对,律法就是律法,该遵守。”
裴让看向他,没说话。
“不过呢,”穆褚行走到了哑婆和裴让之间,“这律法条条框框的,有时候也得看看具体情况,对吧?就说这哑婆,她修习禁术,是为了害人吗?我看不像,她培育阴菇,驱使妖鼠,是为了敛财还是为了作恶?好像也不是,她就是想她那死了的儿子,想疯了,走了歪路。”
“动机不掩其行。”裴让沉声道。
“是,行为是错了,造成了后果,吓疯了刘老头,搞得义庄鸡飞狗跳,还盗了别人家的尸首,虽然那些也都是无主的,但总归不对。”
穆褚行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可裴大人您也查清了,她至今为止,没直接害过一条活人的性命吧?那刘老头是吓的,不是她动手伤的,那些妖鼠,也只是搬运尸体,没攻击过活人,她搞的那个尸傀,”他指了指地窖方向,撇撇嘴,“烂成一摊了,根本动不了,更谈不上害人。”
“你的意思是?”裴让眉头微蹙。
“我的意思是,她的行为,主要危害在于邪术本身带来的潜在风险,比如阴菇扩散,妖鼠失控,以及她继续疯魔下去可能造成的更大破坏,至于已经造成的实际损害……吓疯一个人,盗了几具无主尸,虽然严重,但并非不可挽回,也还没到非要按修习禁术、危害极大这条顶格处理的地步吧?”
穆褚行看着裴让,“镇妖司的律例,我记得也有区分情节轻重,危害大小的条款,不是一刀切,对吧,裴大人?”
裴让沉默。
穆褚行说得没错,《镇妖司缉邪律》并非铁板一块,对于未造成重大伤亡、且非主动以邪术害人牟利的情况,确有酌情处理的余地,只是通常基层为了省事或杜绝后患,多会从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裴让问道。
他想听听这个油滑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简单。”穆褚行拍了拍手,“首要的,消除危害,阴菇,全部销毁,一把火烧干净,妖鼠,驱散或灭杀,它们的老巢,特别是那口枯井和地窖,得封死,用镇煞符镇住,地窖里那玩意儿,也一并烧了。”
“其次,”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哑婆,“她这点因为碰了邪术沾染上的邪气,留不得,我可以施法,帮她废掉……其实也没多少,就是点阴秽执念附着,清了干净,免得她以后继续被这些东西影响,或者被别的邪物盯上。”
“另外,关于那本邪术书的具体内容,她是怎么培育阴菇驱使妖鼠的这些关键记忆,最好也抹去,这样,对她,对别人,都安全。”
凌笑眼睛一亮,王虎和李青则面露怀疑。
“抹去记忆?此法可行?”裴让盯着穆褚行。
修改记忆是极高深的法术,且极易出错,镇妖司中擅此道者都寥寥无几。
“只是简单的封禁和模糊化。”穆褚行解释,“用镇魂安神的符咒,配合一点药物,把她脑海中关于邪术细节的部分暂时盖住,让她想不起来,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这法子对施术者要求不高,主要是被施术者不能反抗,她现在这状态,正好。”
“然后呢?”裴让问,“处理了危害,抹了记忆,她人怎么办?一个疯癫无依的老婆子,放在外面,谁能保证她不再出问题?或者,不会再被类似的东西诱惑?”
“这就是第三了。”穆褚行道,“人是平阳镇的人,出了事,平阳县衙和本地乡老也有责任,可以跟里正、还有县衙那边商量,由官府出面,联系州府的善堂或者靠谱的庵堂,送她去安顿。”
“她年纪大了,又受了刺激,需要人看顾,费用嘛,可以从那八十两赏金里出一部分,剩下的,县衙和乡里凑凑,或者看看有没有好心的富户捐点,总归给她找个能吃饱穿暖、有人看着的地方,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穆褚行说完,看着裴让:“这样一来,危害除了,隐患消了,人也不会再作恶,也得了安置,至于镇妖司的报告怎么写……”
他顿了顿,“是如实记载一个疯婆被邪书所惑搞出一场闹剧,然后裴大人您明察秋毫,果断处置,消弭祸患,安抚乡里呢?还是简单记上一笔无名妖鼠受阴气所引,聚集义庄作祟,已被镇妖司驱散,源头已清,把那些阴私晦气的东西略过不提……全看裴大人您觉得,哪种更合适。”
山坡上一片寂静。
裴让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久久不语。
穆褚行的方案,每一步都算不上完全合规,却又似乎达到了消除邪祟危害,维护地方安宁这个最根本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给了哑婆一条活路,也给了他裴让一个不用亲手将那可怜的老妇人推入绝境的理由。
律法是为了止恶,是为了护生。
当严格执行律法反而可能造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公或残酷时,当有更好的方法能够解决问题,抚平伤痕时……
“大人,”王虎忍不住又低声提醒,“此例一开,日后……”
裴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满脸期盼的凌笑和穆褚行脸上。
裴让缓缓松开了紧握腰牌的手:“王虎,李青。”
“在!”
“按他说的办,清理地窖及柴房所有阴菇、邪物,就地焚烧,以石灰符水处理,探查妖鼠巢穴,能驱则驱,驱之不散,则灭,那口枯井,封死。至于这哑婆……”
他顿了顿,“先带回义庄看管,等穆褚行施法后,再由县衙与里正协商安置,所需银钱,从赏金中支取二十两,不足部分,我来协调。”
王虎和李青对视一眼,压下眼中的惊讶,抱拳道:“是!”
“此间事了,”裴让最后看了一眼这荒凉的山坡,转身,“案卷记录为:平阳镇义庄,因风水地势之故,阴气积聚,引无名妖鼠群聚作祟,致尸体异动,乡民惊惶。经查,已驱散妖鼠,封镇阴气源头,地方已靖。余事,皆为乡野讹传,不足为凭。”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
凌笑长长地松了口气,看向穆褚行,眼中带着钦佩。
穆褚行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走过去对还在发愣的里正道:“老人家,麻烦找两个稳妥的妇人,先帮忙照看一下哑婆,等我们处理完那边,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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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地窖和柴房的阴菇,连同那未完成尸傀,被集中到远离水源的偏僻处,浇上火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冲天的黑烟和恶臭弥漫了小半天。
烧过的灰烬用生石灰掩埋,又泼洒了特制的符水。
枯井被填实,井口用刻了镇煞符文的石板封住,周围也撒了石灰和药粉。
妖鼠的洞穴被烟熏火燎,逃散了不少,剩下的也被清理了,穆褚行在几个关键位置贴了驱逐妖鼠的符箓。
义庄内外彻底清扫,撒上祛味除秽的药粉,敞开门窗通风。
哑婆被暂时安置在一间干净的空屋里,由两个本分妇人照顾,喂了些安神的米汤。
等环境清理得差不多了,穆褚行才过来,当着裴让等人的面,给哑婆施了法。
过程并不复杂,几张安神定魄的符纸,配合一点有宁神效果的草药粉末,在哑婆昏昏沉沉时,穆褚行点其眉心,脑后几处穴位,口中念念有词。
施法结束后,哑婆沉沉睡去,醒来后对地窖、阴菇、妖鼠等事,再无反应,问起也只是摇头。
裴让亲自去了一趟县衙,不知如何分说,县太爷爽快地拨了二十两银子,又写了手令,让里正负责将哑婆送往青州府的一家官办善堂安置。
剩下的六十两赏金,也如数兑付。
第三天傍晚,一切处理妥当。
义庄外,裴让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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