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裴让就带着人,连同穆褚行和凌笑,在义庄附近开始查访。
最先找的是平阳镇的里正,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裴让亮出镇妖司腰牌,问起义庄看守刘老头,以及这些年附近是否有异常。
里正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慢吞吞:“刘老头?在呢,吓病了,在家里躺着,他老婆子伺候着,人是个老实人,守义庄守了三十多年,从没出过岔子,这回是真邪性……”
“义庄除了刘老头,还有其他人常住吗?”裴让打断他。
“没别人了。那地方晦气,谁愿意去?哦,早些年倒是有个哑婆,是刘老头远房亲戚,没地方去,在义庄后头那小屋里住过一阵,帮着缝补洗洗,换口饭吃,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听说走了。”一个抽旱烟的老头插嘴。
“哑婆?”裴让眼神一凝。
“对,不会说话,但耳朵灵,人有点木,不咋跟人来往,好像是逃难来的,带着个病恹恹的儿子,那孩子后来没了,哑婆受了刺激,就更不说话了,再后来,就不见了,都以为她投奔别处去了,或者想不开跟着去了。”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儿子没了。
“那孩子怎么没的?埋哪儿了?”裴让追问。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摇摇头。
里正叹气:“唉,那年时疫,镇上死了不少人,那孩子本来就体弱,没扛过去,当时乱得很,尸首都是草草埋的,怕是就埋在义庄后山那片乱坟岗了,哑婆当时哭晕过去好几回,我们帮着料理的,具体埋哪儿……真记不清了,那片坟头都没个记号。”
“她儿子叫什么?多大年纪?”
“叫……好像叫小宝?大名叫啥不知道,没的时候,也就五六岁吧,怪可怜的。”
小宝?穆褚行想起地窖里那件小衣服和画像。
“哑婆长什么样?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裴让继续问。
“就是个寻常老婆子,瘦,脸上皱纹深,看着比实际岁数老,异常?”里正努力回想,“好像是有点。她儿子没了后,她老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半天,后来有段时间,精神好像好了点,还找刘老头借过针线,说要补衣服,再后来人就没了。刘老头还找过一阵,没找着,也就罢了。”
裴让谢过几位老人,对一名下属道:“去镇口和附近茶摊,问问这两年有没有陌生行商、货郎、或者游方僧人道士在此停留,特别是可能与哑婆有过接触的。”
“是!”
“我们去刘老头家。”裴让转向穆褚行凌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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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头还躺在床上,眼神发直,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什么,他老婆子在旁边抹泪,问什么都只是摇头。
裴让上前,声音放缓了些:“老人家,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查义庄的事,您别怕,仔细想想,您那个远房亲戚,哑婆,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刘老头眼神恍惚,似乎没听进去。
他老婆子抹着眼泪道:“官爷,哑婆可怜啊,儿子没了,魂也跟着没了似的。她不见前那阵子,是有点怪,老躲在后头小屋里,不知道捣鼓啥,也不让人进。”
“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她桌上摊着本书,上面画着些花啊草啊的,她看得可入神,我叫她都没听见,我还想着,她不识字,看啥书呢……”
“书?什么样的书?”裴让立刻问。
“就……黄乎乎的,旧的很,我也没细看,晦气东西,谁知道她从哪儿捡的。”刘老头老婆子道,“后来她就不见了,屋里东西都没动,就那本书也没了,我们还以为她是拿着书去找哪个识字的人问去了,结果一去不回……”
“她儿子小宝的坟,您知道在哪儿吗?”
老婆子摇头:“不知道,那会儿乱葬岗埋的人多,谁记得清,哑婆自己可能都找不着了,为这个,她哭了好多次。”
从刘老头家出来,去镇口打听的下属也回来了。
“大人,问到了。镇口茶摊的王婆子说,大概两年前,是有个行脚商人在她摊上歇脚,看着面生,瘦高个,说话带点外地口音,那商人当时在看一本旧书,后来起身付钱时,书掉地上了,正好哑婆在附近捡柴火,就捡起来还给他,那商人接过书,脸色有点怪,还从书上撕了张纸下来,硬塞给哑婆,然后急匆匆走了。”
“王婆子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离得远,不过王婆子说,看那商人的动作和表情,像是想赶紧打发走哑婆的样子,哑婆当时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像魔怔了。”
这时,另一个去搜查哑婆小屋的下属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布包,是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找到的。
“大人,只找到这个。”
布包里有几封泛黄、破损的信。
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内容大致是报平安和嘱咐,落款是“兄阿牛”。
看时间,是很多年前的了,寄信地址是外地某个码头,这大概是哑婆的已故丈夫或者兄弟的信。
但其中一封信的背面,用炭笔写了两个潦草的字:
“等娘……”
在布包最底下,还有一小块从书上撕下来的残页,上面画着简陋的阴菇图案和几句培育口诀,正是那本邪术手抄本上的内容。
裴让面色沉凝:“去后山。”
那是一片荒凉的山坡,杂草丛生,散落着许多低矮的土包,有些连土包都平了,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更添几分凄迷。
“分开找,留意是否有新近翻动,或有人常停留的痕迹,注意安全。”裴让下令。
众人散开搜寻,山坡不小,找起来并不容易。
凌笑走在穆褚行旁边,低声道:“真是那个哑婆?就因为一张残页,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一张残页是引子。”穆褚行拨开面前的杂草,“后面那本完整的邪术书,才是关键,那书她哪儿来的?那个行脚商人给的?还是后来又有什么机缘?”
“你觉得那商人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正常人会随便撕一页邪术书给人?”穆褚行哼了一声,“压根没安好心,这种人,要么自己就是修邪术的,要么就是帮人散播这些东西的。”
“散播邪术书?为什么?”
“谁知道,也许就为了看人发疯,也许有别的图谋。”穆褚行顿了顿,“不过,能把一个绝望的老婆子变成这样,那书,那术法,本身也够邪性的。”
……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凌笑在一处背风的洼地边喊道:“这里!有脚印,还有这个!”
众人聚过去,只见洼地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女子脚印。
旁边地上,散落着几朵已经干瘪发黑的阴菇,还有一点新鲜的菌丝粘液。
洼地深处,被几块大石头和枯树枝勉强挡着,似乎有个浅洞。
裴让示意众人戒备,自己握剑上前,轻轻拨开枯枝。
洞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婆子,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裙,正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似乎察觉到光线和人声,猛地抬起头。
一张苍老,布满深刻皱纹和污垢的脸,眼神充满了惊恐、绝望。
正是他们在找的哑婆。
她看见这么多人,尤其是穿着官服的裴让和其下属,猛地往后缩,双手胡乱地比划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别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凌笑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柔,但也不敢靠太近。
哑婆只是拼命摇头,手指指向义庄方向,又指指自己心口,然后做出一个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的动作,接着又变成疯狂挖掘的动作,最后双手紧紧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不会说话,但这动作里的绝望和思念,谁都看得懂。
裴让沉默地看着,过了片刻,他转身对里正道:“老人家,你来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埋小孩的坟,大概五六年前,时疫死的,叫小宝。”
里正和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赶紧上前,仔细辨认周围。
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洼地另一侧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小土包:“那……那个好像就是!当年埋那孩子,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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