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回府第三日,越心叫人把两只衣箱抬进了屋。
一只装她新裁的冬衣,一只装陆云逸从北边带回来的东西。春杏刚把箱盖掀开,越心便捏着陆云逸的外袍抖了两下,沙粒落了一桌。
“你家世子可真会带东西回来。”她对春杏说,“金银珠玉一样没见着,沙子倒有半斤。”
陆云逸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
“半斤太多,至多二两。”
“你还挺得意?”
春杏忍着笑,把衣裳一件件取出来。越心叫她带人去吃饭,晚些时候再来收拾。等脚步声出了院子,她把陆云逸那件外袍丢回箱中,蹲下去翻自己的冬衣。
她翻了几件,忽然抬头。
“喂,你有没有穿过裙子啊?”
“干嘛问这个?”
“我问你就答。”
“穿过。”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越心手里还抓着一条绛色裙子。她盯了陆云逸半天,把裙子往腿上一放。
“什么时候?”
“在外头的时候。”
“穿过几回?”
“穿了几年。”
“几年?”越心一下坐直,“你等会儿。你是说,你在外头穿着裙子过了几年日子?”
“嗯。”
“住哪儿?”
“外头。”
“我知道是外头。外头哪儿?”
“很远。”
越心眯起眼睛:“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云逸低头喝茶。
“又喝茶。”越心伸手把茶盏夺下来,“每回问到你不想说的事,你就喝。茶壶都快叫你喝空了。”
“渴。”
“憋着。”
越心把茶盏放到自己那边,抱着胳膊看她。陆云逸也看着越心。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越心忽然把绛色裙子丢开,又从箱底抽出一条素青冬裙。
“穿上。”
“现在?”
“就现在。”
“干嘛?”
“我想看。”越心说得理直气壮,“你都穿了几年了,给我看一回怎么了?”
陆云逸笑了。
“你笑什么?”
“笑世子妃说话越来越有气势。”
“少来。”越心把素青裙子塞进她怀里,又从另一只箱子里翻出一件杏灰夹袄,“这件针线房做宽了,我穿着难看,你穿正好。”
“袖子短。”
“你先穿。”
陆云逸抱着衣裳起身,转到屏风后头。越心跟着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
“你还躲?”
“换衣裳也要盯着?”
“我早看过了。”
“看过和盯着看是两回事。”
“讲究真多。”
越心嘴里嘀咕,脚下倒退了回来。她先朝外叫了一声,吩咐院里的人去萍儿那边候着,晚饭前都先忙自己的,这才落了铜栓。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没过多久,陆云逸便走了出来。
那条裙子原是越心的,穿在她身上短了一点,裙摆刚好落到小腿肚。杏灰夹袄也短,腕骨露在外头。陆云逸低头把裙腰系带收紧,带子绕回身前,打好结,剩下的一截随手塞进腰间。
越心盯着她的手。
“你还真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以为你就胡乱套过两回。”
“你总是误解我。”
“谁叫你十句话里藏八句。”越心走到她身边,抬手摸了一下夹袄肩头,“你坐下,我给你弄头发。”
“衣裳看过就行了。”
“坐下。”
陆云逸只好坐到妆台前。
越心拆了她的发冠,长发一下散下来。她拿起木梳,从发尾慢慢往上梳。才梳几下,陆云逸便抬手摸了摸头皮。
“轻点。”
“这也疼?”
“你扯的是我的头发。”
“我以前给阿月梳头,她头发打成一团都没喊。”
“她脾气好。”
“你也知道自己难伺候啊?”
越心按住陆云逸乱动的手,把头发分成两股,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她原想从妆匣里挑支玉簪,陆云逸自己伸手,抽了一根木簪出来。
“就这个。”
“这么素?”
“方便。”
“你在外头也这样?”
陆云逸从铜镜里看她一眼。
越心立刻抬起手。
“行,知道了。很远,外头。我不问了。”
她把木簪插好,又将陆云逸两侧的头发往外拨了拨。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端详了一阵。
“转一圈。”
“又干嘛?”
“我让你转你就转。”
陆云逸起身转了一圈。
越心摸着下巴,抿着嘴。
“嗯,还行…”
“就这个评价吗?”
“还想听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越心笑起来。
“那便对了。”
“我原本还想看你手忙脚乱。”
“叫你失望了。”
“挺失望。”
越心又绕着她看了半圈,忽然伸手拍了一下裙摆。
“早知道你穿裙子这么利索,成亲那天就该换一换。”
“怎么换?”
“你坐花轿,我去前头吃席。”越心说得兴起,自己先往下编,“酒喝完了,我回来往榻上一躺,第二天睡到午时。谁来催,我就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你还记着?”
“我头一天进府,在屋里干坐一上午,就等你睁眼。”越心瞪她,“换你试试。”
“我错了。”
“认得倒快。”
妆台边放着一盘栗子,是午后刚送来的,还带着热气。越心抓了两颗,自己留一颗,另一颗丢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住,剥开栗壳。
“做新郎倒很适合你。”
“那当然。”
“世子妃呢?”
“世子妃怎么了?”
“世子妃也做了这么久,滋味如何?”
越心把栗子咬进嘴里,想了想。
“饭好吃,衣裳也好看。出趟府,前后跟一串人,见了谁都要叫我世子妃。刚开始挺痛快的。”
“现在呢?”
“现在也痛快。有地位当然痛快。”越心答得很快。
她用拇指掐开栗壳:“以前我同人争半日,人家只看我手里有几两银子。如今我说句话,铺子掌柜第二天就带着礼来解释。换成你,你也痛快。”
陆云逸笑了笑。
“就是有时候也烦。”越心又说。
“烦什么?”
“咱们府里的人过得太好了。”
陆云逸抬起眼。
“你这话叫春杏听见,她得笑你。”
“你先听我说完。”越心把栗壳往碟里一扔,“月钱按时发,家里有事能告假,病了还能从府里拿药。春杏她娘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干妈还叫人送了药材过去。这样的主家,上哪儿找?”
“这是好事。”
“我知道。”越心伸手又拿了一颗栗子,“你以前就跟我说过,府里这些人愿意留下,是因为在这里比在外头强。我住久了,也知道你说得对。”
“那你烦什么?”
“就因为太好了,我才犯糊涂。”越心掐开栗壳,“咱们府里对人好,是王爷、干妈,还有你愿意。换一家呢?碰上个坏脾气的主子,他们也只能受着。总不能叫天下人都盼着投个好主家吧?”
陆云逸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掌心里。
“如果你从小就在这里呢?”
“什么?”
“从小有人伺候,有人替你梳头穿衣。出了府,人人给你让座。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那样长大,你还会想改变这个世道吗?”
越心皱起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听真话。”
越心往椅背上一靠:“那我八成比外头那些太太还难伺候。从小人人都说我金贵,我听上二十年,多半觉得好主子已经够了,哪还想得到这些。”
“这么坦白?”
“你自己要听真话。”
陆云逸手里的栗子一直没吃。越心伸手拿走,塞进自己嘴里。
“你也别把吃过苦的人想得太好。之前在巷子里不少人欺负新来的。”她嚼着栗子,声音有些含糊,“饭少的时候,谁抢得快谁多吃两口。人饿急了,先顾自己,有什么稀奇。”
“那你为什么还想?”
“因为我知道疼啊。我吃饱了,总得让旁人也吃两口。”越心咽下栗子,拍了拍手,“行了,你先别问我。说说你。”
“我怎么了?”
“你把我弄到京城来,说要带我改变这个世道。”
越心掰着手指数起来:“今天赴宴,明天认人,后天听谁家媳妇受气,谁家姑娘要嫁人。回了府还得看人情、看花销。腿都快跑细了。你说的事呢?”
“你觉得我在京里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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