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越心的第三只衣箱在廊下停了半天。
两个小厮一前一后抬着,箱角才离地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便一齐往下沉。陆云逸刚从书房出来,看见那只箱子,脚步也停了。
“这里头装了什么?”
“衣裳。”
“谁的衣裳有这么沉?”
“你的。”
越心走过去掀开箱盖。上头是两件厚袍,下面压着药包、手炉、雨具和几卷空白纸。箱子侧边还塞了两包蜜饯,缝里露出一点油纸。
陆云逸拿起一包。
“这也是我的?”
“我的。”越心夺回来,重新塞紧,“坐车坐船都费嘴,总得带点吃的。”
“少一只箱子也饿不着你。”
“那你把文书也少带一箱。”
廊下另摆着两只黑漆木箱,封条已经贴好,兵部的朱印压在箱扣上。陆云逸看了一眼,把蜜饯放了回去。
“抬上车吧。”
越心朝两个小厮扬了扬下巴。
“听见了吧?世子让带的。”
陆云逸转身便走。
“你跑什么?”
“去看人到齐了没。”
府外已经停了六辆车。户部陈主事先到,正同王府管事核对箱笼;范谦也站在旁边,鼻尖冻得发红。秦恪带十二名禁军候在街边,马匹呼出的白气聚在一处,转眼便散。
范谦抱着的文匣里,最上头便是这趟差事的敕牒。陆云逸领户、兵两部查姑苏一带织坊,先看哪些地方能承接燕云羊毛与皮张,再核军衣军毡用料和北货南运所经仓场。户部查商籍、税银与运费,兵部查军需。沿途每五日发一封驿报,行程若改,须先写明缘故。秦恪仍领禁军随行。
越心前一晚看过敕牒,看到“每五日一报”时笑了一声。
“陛下准你出京,准得可真痛快。”
“每一步都要汇报,他自然痛快。”
“我就说。”
越心随行另有一道准令。她的车马、食宿由明亲王府支应,不入公费,也不参与官员议事。准令上只写世子妃随夫南行,寥寥几句,比陆云逸那份敕牒短了许多。
萍儿从院里出来时,手中还拿着一个布包。
“这个随身放着。”
陆云逸接过来,布包里装着陈皮、止泻药和几贴治风寒的药。
“南边潮,衣裳湿了便换。吃东西也留意些。”
“知道。”
“家书单独写,别夹在公文里叫人捎一句便算了。”
“好。”
萍儿看着她,手仍按在布包上。
“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春末。”
“记住自己说的话。”
陆云逸点了点头。
越心凑过来,从萍儿手里接过布包。
“干妈放心。我看着她。她敢少写一封,我替她补两封。”
“你写你的。”萍儿道,“也叫我知道你吃得好不好。”
“行。她要是偷偷少吃,我也写。”
陆云逸站在旁边。
“我还在这里。”
“就是说给你听的。”
陆棣铭从正院走出来。他穿着家常衣,身边只跟着一名长随。陆云逸朝他行礼,他看了看府外的车,又看向秦恪。
“姑苏停几日?”
“十二日。”
“十二日之后呢?”
“查完常州南面的两处织坊,便启程回京。”
陆棣铭点了一下头。
“公差办完便回。”
“知道。”
陆云逸垂下眼。
陆棣铭没再追问,只叫长随把一只小木匣交给越心。越心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张写好的王府名帖,还有一叠银票。
“她若临时要用钱,先问你。”陆棣铭道。
越心把木匣合上。
“王爷放心。我问得清楚。”
陆云逸抬头。
“父王,到底谁去办差?”
“她管钱,你办差。”
越心笑着把木匣抱进怀里。
“听见了吧?”
车马启行时,天色才亮。萍儿仍站在石阶上,陆棣铭已经转过身,只在车轮动起来时停了一下。
越心掀着车帘朝外看,直到王府的院墙被街角挡住,才把帘子放下。
车内铺了厚毡,仍有细小的震动从车轮传上来。陆云逸把敕牒摊在膝上。越心坐到她身边,顺手按住纸角。
“我做什么?”
“随行。”
“少来。”
“看看风景,吃些南边的点心。”
“我在广陵什么没吃过?”越心拿手指点了点敕牒,“你昨晚说官员问不到的话,我能问。现在人都出来了,你又叫我看风景。”
陆云逸把敕牒折好。
“那你想问什么?”
“做一匹布要几日,工钱怎么给。料坏了算谁的,人生病歇一天又扣多少。”越心说,“还有,掌柜说织坊里有五十个人,我要看看那五十个人最后各拿多少。”
“陈主事查织坊用银,也会问工价。”
“他问掌柜,我问做活的人。能一样吗?”
“不能。”
越心伸出手。
“给我纸。”
陆云逸从匣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她。
越心翻开第一页。
“空的?”
“你自己记。”
“问来的东西归谁?”
“先归你。愿意给我,再给我。”
越心抬眼看她。
“这回怎么会先问了?”
“栗壳砸得疼。”
“活该。”
越心把薄册收好,想了想,又掏出来,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几日,几文。
她写完吹了吹墨。
“先问这两个。”
顺天往南的河段已结了薄冰。车队走了七日,到了仍能行船的渡口,才把官文和箱笼搬上船。越心在广陵坐惯了船,上船第一日便能端着茶在舱中走动。范谦却吐了两回,午饭只喝下一碗粥。
越心从外舱回来,手里多了一碟酸梅。
“范主事给的?”陆云逸问。
“我给他的。他吃了一颗,嫌太酸,又全还我了。”
船身轻轻一晃。越心扶住桌沿,酸梅在碟里滚了半圈。陆云逸面前摊着沿途仓场的簿册,页边压着一小撮灰褐色羊毛。
“这是什么?”
“平州带回来的样货。”
“就这一把?”
“外舱还有两包。”
越心捻起一点,在指腹间搓了搓。
“扎手。”
“这份适合做毡。”
“你还懂这个?”
“刚懂。”
外舱传来范谦的声音,请陆云逸过去看样货。
越心把酸梅揣进袖中。
“拿回来给我也看看。”
陆云逸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木盘,春杏跟在后面,两手各托一只。每只盘里放着一份羊毛,封签都写着“燕云羊毛”。一份灰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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