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寒蝉，被西风生生掐断在喉间，夏日便算是真正谢了幕。
秋意像掺了霜的水，无声无息地漫上京城的每一寸砖缝。路旁的槐树抖落满地枯黄，被马蹄带起的风卷着，在青石板街上打着旋儿，最后懒洋洋地贴上谁的鞋尖，带着一股子萧瑟的黏腻。
午时三刻，文王定罪，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太液池，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将军府里，奚映雪正蹲在廊下，用帕子逗弄那只半大的雪狼崽子。这狼崽是之前从北疆带回来的那只，一双深绿的眼睛，性子野得很，唯独见了她，会翻过肚皮撒娇。她正拿帕子挠它肚皮，绣橘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脸都白了。
“小姐！小姐！”
奚映雪手一顿，那狼崽不满地呜了一声，翻了个身。
“文王……文王殿下被押入天牢了！都说不日就将问斩！”绣橘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惊惶。
奚映雪缓缓站起身来，帕子从指间滑落，被狼崽一口叼了去。
文王真的倒了？
她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快意，有惊愕，更多的却是一阵接一阵的不安。
说起来，一个月前，文王还是风光无限的皇亲贵胄，两家差点就结亲。但是，前世也可能是文王让她遭受丧亲的切肤之痛，这一点她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
如今，文王自己倒先栽了。
可奚映雪笑不出来。
“绣橘，”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珠子落在冰面上，“圣上可还说了什么？”
绣橘咬着唇：“听说……听说文王在天牢里供出，说他那幅《山河社稷图》确系咱们府上赠予，还说奚老太爷当年与北疆各族交往甚密，还知道‘浮波图’的秘密……”
奚映雪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
好一个文王！自己死到临头，还要拉上奚家垫背。
他这一口咬下去，哪怕圣上明知是攀咬，心里头也难免扎下一根刺。父亲手握北疆十万精兵，本就功高震主，圣上如今不发作，不代表日后不发作。这根刺若是烂在肉里，迟早有一天，要了奚家的命。
她转身走回房中，在窗前坐下。窗外的老槐树正落着叶子，黄澄澄地铺了一地。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张开大口。
明诚，她曾经的未婚夫。那个明朗如玉的少年，那个在聘礼单上亲手写下“愿以山河为聘、日月为盟”的世子，如今也随着文王一同被锁在天牢里，生死不明。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文王府的大堂上。圣旨宣读的那一刻，他回头看她，目光里有惊恐、有哀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被喜娘扶着，眼睁睁看着他被金吾卫拖走，连一句“保重”都没来得及说。
“小姐，”绣橘小心翼翼端来一盏燕窝粥，“您都一日没吃东西了……”
奚映雪摆摆手，目光落在案头一张素笺上。那是今早父亲派人送来的，上头只有两行字：“府外有金吾卫巡弋，近日莫要出门。”
金吾卫。
说是“巡弋”，实则是监视。圣上嘴上说“奚家忠心可嘉，朕信得过”，可那金吾卫的靴子，已经踩在将军府门口三天了。
奚映雪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个人，一个能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替奚家作证，替奚家求情。
这个人，不能是父亲的旧部。父亲的门生故旧虽多，可这种时候，人人自危，谁敢出头？
不能是母亲的娘家，不能再拉外祖家下水。
不能是她那些闺中密友，她们的父亲、兄长，哪个不是看着圣上的眼色行事？
她睁开眼，忽然想起一个人。
凌昱。
如今的燕王，凌昱。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墨色锦袍、腰佩玉带的青年。他刚从北疆回来不过两个月，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一入朝便连破三桩悬案，圣上对他赞不绝口，朝中上下都说“九殿下有太宗之风”。
更重要的是，上次文王构陷奚家，正是凌昱在朝堂上挺身而出，开脱奚家的罪名。
他为什么要帮奚家？
不知道。
奚映雪咬着唇，心里泛起一阵纠结。上次，她那么果断地拒绝了他。如果现在去找他帮忙，他肯定会借机羞辱她一顿吧？
他的性格，她太了解了。
偏执、刚烈，爱憎分明，记仇得很。
上次两人闹得那么僵，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可是……
奚映雪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阵发紧。
可他还是帮了她，帮了奚家。
奚映雪咬了咬唇，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眉如远山，唇若含丹，只是眼底藏着深深的倦意。
“绣橘，替我梳妆。”
绣橘一愣：“小姐，这天都快黑了，您要出门？”
“去燕王府。”
绣橘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燕王府……您打算去找九皇子？啊，不，现在是燕王，可是小姐，这大晚上的，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管不了那么多了。”奚映雪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替我把那件月白的披风拿来，再备一顶帷帽。让老刘备车，走后门。”
绣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京城的夜，凉得像一池深水。
马车轱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萧瑟的街景。卖馄饨的老翁正收着摊子，更夫提着灯笼从巷口走过，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天牢里关着的，不是曾经权倾朝野的文王；仿佛将军府门口，没有那些甲胄森严的金吾卫。
奚映雪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她想起前些时间凌昱托人送来的那封信。信上“明日归，盼见。”几个字，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如今，她却要去找他。
求他帮忙。
奚映雪苦笑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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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西演武场上，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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