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霍格沃茨。
禁林边缘的灌木丛结满了浆果,黑莓、覆盆子、野蓝莓摆上了早餐桌,做成果酱抹在刚出炉的吐司上是一种吃法,直接吃也很美味。
开学没几天,意大利投降的消息沿着猫头鹰叼着的报纸飞过来,麻瓜出身小巫师们朝着天花板射出一道道彩带和鲜花,格兰芬多的长桌边,麦金农跳起来,和肖紧紧抱在一起,嘴角还沾着红色的果酱渍。
就连斯莱特林们都为此高兴。
“意大利麻瓜站在特雷布林卡那边吧?”阿布拉克萨斯切蛋卷的动作精确而优雅,“那他们输了是好事。”
“不那么野蛮的麻瓜战胜了野蛮的麻瓜。”莱斯特兰奇总结。
汤姆没有参与这场餐桌政治评论,他在看日记本传来的新资料。那个魂器看起来正穿着老汤姆的壳子在伦敦的古董藏品市场和考古学术圈里四处蹦跶。
四天后,德军突击队又在大萨索山救走了墨索里尼,新的傀儡政府又冒了出来。消息传到霍格沃茨时正好是午餐时间。格兰芬多桌上刚长出来的乐观像被施了枯萎咒,几个麻瓜出身的学生面面相觑。事情一团糟,英国军队拿下了那不勒斯,又陷入泥泞。法西斯没完没了。
不过,麻瓜世界的动荡不影响霍格沃茨的宁静。十月悄悄来临,黑湖宁静的水面上浮着落叶,巨乌贼懒洋洋地拨着浪花,湖边晒太阳的小情侣惊叫着双双被打湿。猎场的南瓜地上,海格弯着腰在培土,看来今年万圣节的收成会很不错。
考完了OWLs,汤姆悠闲了很多。除了应付课业和级长工作外——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大约消耗了汤姆每日精力的百分之八——他把大部分时间专注在研究原始迦南语上。根据日记本的介绍,原始迦南语是一种介于象形文字和表音文字之间的语言。麻瓜学者们认为,三千多年前西奈半岛开采绿松石的矿工在哈托尔女神的神庙里刻下了这种文字,有的像牛角,有的像房子,有的像水波。那时候的人写字还没定方向,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从上往下都有,因此特雷布林卡带出来的魔文绕成了一个圈,也不是很奇怪,只是不知道究竟是顺时针读,还是逆时针读,也不知道究竟从哪个字母开始读,更不知道哪里能断词。
魔法学者们的观点则不太一样。汤姆支使阿尔法德演“勤学好问”,让布莱克家里人寄来一批书,其中有一本提到,哈托尔女神,也被叫做女主人巴拉特,是个古老时代的黑女巫。在麻瓜的传说里是拉的女儿,酗酒的疯子,差点毁灭人类;在巫师们零碎的记载里,是个嗜好屠杀麻瓜的女暴君,她享受麻瓜们的供奉,也恣意杀人,跟耶和华似的。那些在她的神庙里刻下文字的矿工,也许是窥见了那位女巫所使用的魔文,以为那是祈求平安的咒文,所以怀着战栗的虔诚悄悄刻在墙上。
这种语言的本意,无论是在麻瓜界还是魔法界,都早已失传。
汤姆坐在有求必应屋的工作台前,把锡箔纸夹在两块玻璃间,对着光观察,一次次以不同的起始位置和阅读方向重抄,试图把它们连成词组,解读出意义来,却一无所获。
艾萨克坐在他斜后方,对着二号的图纸叹气。
又来了。又跟去年一样,这个人又在琢磨一些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艾萨克恨恨地咬着羽毛笔。上次是三千年前的古代黑巫师,这次是什么三千年前的古代文字。
二号扩容以后,舱体深了一倍多,座位从两排变成四排,可定位法阵还是第三版,就是去年冬天带他们飞过北海、一路飞到特雷布林卡的那一版,舱身一拉长,读数就开始往一边飘。艾萨克每次校准都得手算一张修正表,用浆糊贴在仪表盘旁边,现在已经贴到第六张。
汤姆答应过重写。OWLs之前,为了让箱子里那座会堂的约柜朝着耶路撒冷,他还兴致勃勃画了三张恒定方向指针的草稿,那东西正好能治二号的毛病。那三张纸现在压在玻璃夹板底下,给锡箔当垫子。
“第三版。”第一天,艾萨克说。
“快了。”
“第三版。”第三天,艾萨克说。
“在做。”
“第三版。”第五天,艾萨克说。
汤姆终于抬起头来,非常诚恳地看着他:"你知道的,艾萨克,重复同一个词并不会让它更快地变成现实。"
艾萨克气得有点牙痒,但火大归火大,日子还得过,汤姆在那里三心二意不务正业,他还是得照常调试二号的导航系统,感觉自己像个给不着家的赌鬼擦桌子的老婆。
“你到底还管不管二号?”艾萨克抱怨,“现在它不是你一个人的——”
话一出口,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咽了口唾沫:“我不是那个意思。”
汤姆没有生气,他转身,很平和地说:“你说的对。有一部分是你的工作。”
那家伙嘴角竟然还带着一丝宽容的笑容,艾萨克感觉后脖子上的汗毛不光是竖起来了,是在往外拔。
汤姆和去年比显然更加心胸开阔了。艾萨克已经把自己直到离开地球为止的劳动力让渡给了他,那么,就算承认二号是艾萨克的,也不影响二号属于汤姆,艾萨克的就是汤姆的——至少在知识产权上如此。用不着报复,直接派活就行,谁会对自己的右手发脾气呢。
汤姆把锡箔纸和两块玻璃一起从工作台上拿起来,递到舱门口。
“来,看看这个。”他亲切地说。
就这样,艾萨克得知,锡箔纸上这些陌生的符文来自特雷布林卡,那个埋葬过海伦娜和无数其他犹太人的深坑——来自那片他们在十个月前的冬夜里亲眼看到过的土地:黑色的、翻搅过的、冒着热气的。
“有巫师在利用他们的死?”
艾萨克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
或者说,它听起来是冷静的。嘴巴在说话,音调在正确的频率上,句子的语法完整。但他的颅腔里,另一种声音盖过了一切——先是“嗡”一声的耳鸣,然后是——“咚、咚、咚”,血管在收缩,血液被泵到管壁上。视野在收窄,周围的东西——工作台的边缘、墙上的壁灯、黄铜舱体反射的微光——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有正前方那一小片是清晰的:汤姆的手指,和手指之间夹着的那两片玻璃,以及玻璃中间的锡箔,上面牛角和水波的字母像针尖一样锐利。
汤姆盯着他的脸看,很满意于拉文克劳此刻的表情。把一切剥离,剥离信仰,剥离恐惧,剥离欢乐,剥离期待,剥离悲伤,剥离一切柔软的多余的不能在峭壁上存活的东西,剩下的就是艾萨克的眼睛里,深褐色如大地的基岩。
“不知道。”汤姆把笔记推过去,“我也在研究这个问题,一起?”
艾萨克默默接过汤姆桌子上那一叠研究迦南语的笔记,翻看,其中有一张是日记本魂器发来的迦南语字母对照表,二十二个字符,牛头、房屋、骆驼、水。他从第一页笔记开始对照着读,手指很稳,呼吸很匀,眼睛以每分钟三十行的速度扫描汤姆的字迹,而心脏在肋骨后面擂得像一面快散架的战鼓。
此刻,他需要一种坚硬的、冷酷的、绝对确定的东西,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他正在崩塌的地面上,而汤姆·里德尔恰好是那根钉子。世界在燃烧,人在死去,那个斯莱特林却拿着手术刀,饶有兴趣地说: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他的冷酷里有一种可怕的安慰在里面,不会崩溃,不会动摇,它根本不在乎一切会不会好起来,它只在乎答案。
露丝作为实验组里魔文水平最优秀的成员(汤姆绝不承认这一点),很快被艾萨克拉入了这项研究。
“这是和海伦娜一起被带回来的东西。”露丝非常不安,“里德尔,我们需要更谨慎一些。”
“当然。”汤姆愉快地说。
露丝盯着他嘴角的笑痕,显然不太信。
她和汤姆一样都被那首尾不清的字母困住了,圆形排列意味着没有起始标记,没有阅读方向,没有断词,整个法阵就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于是,三个人很努力地开始搞统计学。多少个不重复字符?重复率多高?高频字符往往是功能性的语法粘合剂,低频字符才是语义核心。
可原始迦南语的原意和符文规则已经失传,直接翻译无从谈起。露丝决定换一条路——反推。不翻译文字,先复刻法阵本身,用物理结构还原那个圆环,看看它在接受魔力时会做什么。
——
从上个圣诞节后,麦金农就很少和里德尔主动说话了,也不再开玩笑说里德尔你应该属于格兰芬多。他不属于。他身上确实具有某种惊人的勇气,但那不是格兰芬多式的。
因此,她躲着他。
上个学期,她向所有能讲述的人讲特雷布林卡,直到被人厌烦。你还在说这个?你确定你没有夸大了?那是麻瓜的事。那种时候,麦金农会和艾萨克隔着几张学院的餐桌交换眼神。艾萨克早已习惯于此,而她还不习惯:恐怖的事情在发生,他们不幸睁开眼睛看到了,张大嘴呼喊了,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人还是在死。
于是她不再说了。
麦金农是来找露丝吃晚饭时知道的那张锡箔纸的事的。露丝还伏在桌上描图,她便拖了张椅子坐到旁边。趴在桌子上等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你画了这么多圆环?”
露丝笔尖停住了。她把图纸转过来,告诉麦金农,这些字符来自那张探测用的锡箔,是他们去年圣诞节从特雷布林卡带回来的。麦金农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那个坑里?”
“里德尔发现的。”露丝说,“我们想弄清楚它是做什么的。”
麦金农低头看着那些细小的字符。巫师也和那个地狱有关?这个念头让她的胃像被攥紧了一样。在她讲述的所有版本里,特雷布林卡是麻瓜的罪行——疯狂的、不可理喻的、属于巫师世界之外的。如果有巫师参与了……如果那些死亡不仅仅是子弹和毒气和饥饿……
她不想碰这件事了,一点也不想。但是她无法不来。
几个人经过一番努力,终于精确复刻了法阵。二十二英寸见方的羊皮纸上,墨水绘制的字符排成一个完美的圆环,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中央。在没有注入魔力的时候,它看起来简直是一幅精致的书法作品——如果你忽略它来自哪的话。
露丝坚决反对直接用自身魔力接触这个不明法阵。“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她说,“不知道它做什么,不知道它指向什么。用自身魔力等于把自己的手伸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洞里摸。"
“那用什么?”麦金农问。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曾经给一号供过能的秘银钉。他们把里面储存的魔力引导进法阵,法阵发出了非常浅淡的魔力的光,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等待着什么。
四个人盯着那张嘴瞧。
问题来了。你要怎么设计实验,来确认一个效果未知的法阵的作用?
已知条件:
一、该阵法由一种三千多年前的原始迦南语魔文写成。
二、字母环形排列,缺乏元音,难以解读,连一个词组的含义都无法确定。
三、该阵法被刻在特雷布林卡灭绝营的深处。
怎么看怎么不妙。
艾萨克默默出去了一趟,叫来了肖。肖走进有求必应屋,看到了工作台上那个微微发光的圆环法阵,又听了艾萨克的解释,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精彩的变化过程——困惑,理解,因理解而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
出于一种麻瓜绅士家庭从小培养的本能——不要对女士提高嗓门——他放过了麦金农和露丝,转向汤姆。
“梅林啊。”肖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之前的海面。“里德尔,告诉我你们没有把一个来自——来自那个地方的万人坑里的、用一种失传了三千多年的语言写成的、效果完全未知的、被部署在——在几十万具尸体中间的法阵——在一所学校里面——在有大约四百个未成年巫师在里面睡觉的建筑里面——复刻了出来,并且往里面灌了魔力。”
露丝和麦金农心虚地移开视线。
“用的是秘银里预存的魔力。”汤姆解释。
“噢!预存魔力!”肖一拍额头,“那我收回我的担忧。这完全改变了事情的性质。一个尸体堆下面的未知法阵,但是你们喂它的是罐装食品而不是新鲜的,所以就安全了。里德尔,你和魔药课炸坩埚的之间的差别就是他造成的危害比你的小。”
“嗯——露丝采取了预防措施——”麦金农面对自己的同院同学,怂得像个面对教导主任的学生。
“预防措施。”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像在品尝一颗过期的比比多味豆,“你们的预防措施是什么?用别人的魔力而不是自己的?这就像说'我没有亲自把手伸进龙嘴里,我用了一根棍子'——”
“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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