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走月峰。
虞州收了几本书,准备下山上课。
月考之后一直在养伤,要不是昨天专门问了一下夏琴,她连新一学段的课表都不知道。
今早在屋里她自己捆好马尾才出来吃饭的,凌雪回正在端着盘子,看见她的马尾,整个人微微怔了一下。
没说话。
虞州就一声不吭地吃,两块鸡蛋饼下肚,眼看碗中的豆浆就只剩一口,凌雪回忽然开口:“这样捆,头发容易散。”
虞州不理他。
容易散就容易散呗,管这么宽,散了再捆不就是了。
她端起碗准备把最后一口豆浆喝掉,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原本就有些松散的发带忽然就彻底开了,虞州只感觉头顶一松,下一秒,一段微凉的指节蹭过她的脸颊。
她垂下眼睫侧目看去。
先前剪短的那一束头发随着马尾散开而垂下,被风一吹,眼看就要落到豆浆碗里。
被一只手轻轻勾住。
虞州视线往后看,清早捆上的桃红发带也缠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艳艳的红色衬得肤色更加冷白,一时间甚至有些扎眼。
她避开视线,没看,也没说话,抬手仰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掉。
碗沿遮住视线,虞州看不见,耳朵却听得分明。
细小的窸窣声传来,发丝连带着头皮传来轻微的牵拉感,她沉默着放下碗,视线一片空明,原本坐在身侧的人已经不见,倒是身后笼过来一小片阴影。
凌雪回动作很快。
虞州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重新被捆成了高马尾,但是比刚才她自己绑的结实牢固许多,在最后一个结堪堪固定住的瞬间,虞州站起身,回屋拿书。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停住。
其实往常她下山去上课或者干什么也都不会跟凌雪回说,可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原本凝滞的氛围会因为少这一两句话而更加凝滞似的。
那又怎样。
虞州想。
凝滞就凝滞,跟她有什么关系。
微微错掉的一拍实在太快太浅,除了迈步的人自己,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毫不犹豫的。
推开小院门,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谢梦雅穿着流云峰的服制,怀中与虞州一样抱了几本书,她手臂抬起,似乎是刚要敲响院门,只是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门就被她推开了。
“你去上课吗?”谢梦雅问。
虞州点点头,手指微微用力,把打开的门固定住,谢梦雅侧身迈步,轻声说:“谢谢。”
两人错开,一人进院一人出院。
课并不算满,又或者说,对如今的虞州来说,就算她一节课都不去上,也没有教习会催她。
但她还是去上了,说不清是给自己找点事干还是真心想多学点上辈子没学得东西。
午饭和晚饭都在食堂吃过,夜幕降临,虞州挥别夏琴,和季林远一道往回走。
她问:“你在贯虹峰待的怎么样,匡合亮有没有为难你?”
季林远笑着摇摇头:“挺好的。”
“我把你送回贯虹峰吧,”虞州说,“我还从来没去过贯虹峰,就当是去看看了。”
季林远愣了一下。
他蓦地想起他与虞州初始那天,他也是用这样的借口要去一趟走月峰的。
只是贯虹峰没有走月峰那样独特的灵气,于是虞州说要送他,似乎真的就是因为关心而送他回去。
心里有些发胀,季林远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掉,他点点头,说:“好。”
熟悉的夜幕,熟悉的路,贯虹峰的灯火亮起,虞州看向前方的草丛。
她揍陈守就是在这里揍的,不知道现在过去还能不能看见陈守的血迹。
心头一直萦绕着一道似有若无的闷。
也或许是因为这道闷,她才提出来要送季林远回贯虹峰,多走这么一趟晚些回去,是想要避开谁呢?谢梦雅还是凌雪回?
虞州不知道,她只是沉默地走着。
一直到了住所,虞州才停住脚步,她扫了一眼季林远的住所,匡合亮断不会让他住在弟子居所,此刻分给他的不过是一间杂役的屋子。
季林远笑笑:“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虞州点点头:“好。”
她又慢慢走下山,慢慢走到走月峰,在山脚下抬头看,走月峰一片灯火通明。
脚下停了一会,等到她走到山顶时,已经是深夜了。
推开院门。
凌雪回坐在石桌前,闻声抬头。
他面前摆着几盘菜,氤氲热气缓慢飘散,虞州看着那几盘菜,张了张嘴,半晌道:“我吃过了。”
凌雪回点点头,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起身,端着盘子走近厨房,房门虚掩,虞州从那一扇缝隙中看见他把菜尽数倒掉。
收回视线,转身回屋。
她想她应该生气,气凌雪回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要回来吃饭,凭什么利索当然地认为她会按照他的所思所想去做,今早走时他又没有问过她今天想吃什么,她怎么会觉得他今天会在家做饭……
可想到这里时,虞州却发现她气不起来。
她无法骗过她自己不知道凌雪回会做饭,甚至在推开院门看见凌雪回的那一瞬间,虞州就知道,这个画面在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她就预料到它会出现了。
只是她一直在拖。
企图用流逝的时间将这个画面向后延伸到永无尽头,就仿佛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我没看见,我不知道,我无法预料。
直到它真的出现。
像是一颗心被高高抛弃,而后坠落,坠落——直到一双手接住了它,用力地,以将心脏捏到发痛的方式接住。
……
此后几天,虞州早出晚归。
见到谢梦雅的时刻更多了,不止出门会见到,有时晚上回来时也会见到,她不知道谢梦雅是不是在走月峰待了一天,还是只是一早一晚刚好被她碰见而已……她不想去猜,不想让自己去猜。
凌雪回也再没问过她想吃什么。
可每天回来时,饭桌上总会摆着不同的菜色,起先虞州还会说一句“我吃过了”,到后来,她也不想再说,只是扫一眼,就径直回屋,房门一关就开始练晦隐诀,练到深夜睡下,清早再离开。
前几日,晦隐诀练得很顺利,她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血流从奔涌至平息。
照这个速度练下去,不出一个月,服药的频率就可以缓慢减少。
可这才不过十天,她就练不进去了。
这些并不是特别刁钻繁复的口诀功法,她从前练过比这更难更不好练的;这也并不是什么练起来特别苦的东西,甚至连练剑都比不了。
不会受伤,不会反噬,甚至偶尔灵力运行错了也不过是堵一阵子,很快就好了。
她曾坐在床上想,难道是因为谢梦雅吗?走月峰突然来了个外人她不习惯。
可她迅速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有了谢梦雅,凌雪回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和她好几天加起来也说不了几句话,甚至这两日连面都没怎么见……
这明明很好。
她想,她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练晦隐诀。
可灵力不会说谎,滞涩就是滞涩,练不进去就是练不进去,一连近十天都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虞州走在回走月峰路上,在想今晚要不要借助灵泉水修炼,又或者,散一散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变得一团乱麻的心。
今天回来的早。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因为下雨,等到晚些时候积累了一天的雨水会将山路弄得泥泞,不好走。
院门虚掩,虞州手指按上去,顿了一拍才推开。
小院内没人。
她不自觉地吐出口气,抬手下意识把门栓挂了一半,再抬眼时忽然看见,不远处那座二层小楼的窗边,闪过一片粉色裙摆。
脚下停住。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小楼。
她还记得刚来走月峰的时候,这座小楼是凌雪回用禁制罩起来的。
那时候她已经是他的徒弟,已经在新生大会上行了拜师礼结了师徒契,但凌雪回还是没让她进小楼。
是过了快一个月,为了月考她复习方便,凌雪回才把禁制解开,准她进去拿书看。
而谢梦雅。
为什么。
她来走月峰不过是探查灵气,这才第七天,凌雪回就让她进了小楼。
为什么,凌雪回为什么会准她进小楼,她进小楼是为了干什么,是看凌雪回的藏书吗,还是要向凌雪回请教什么……
她会变成凌雪回的徒弟吗?
凌雪回也让她住进走月峰吗?
虞州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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