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霜台父亲生日的那天,她当真准备了一款领带作为礼物。
父亲盯着那条领带看了一会儿,忽然暴起,拳头毫不犹豫地向虞霜台砸去。她在拳击社锻炼了那么久,身体早有了些条件反射的防守能力,但那拳头毫无征兆,破风而来。
嗡——
虞霜台还是被父亲的手肘狠狠地撞到了太阳穴。
霎时间,大脑一阵眩晕,她仓促地跌坐在地,一股令人作呕的后劲从胃里翻腾而上,她不敢站起来,生怕一站起来又得以头抢地。
直到好一会儿她的大脑才恢复一些活性,她这才听见父亲原来一直在说话。
“……妈的,那些狗东西也是穿着这种东西人模狗样的,你难道觉得我也很惨吗?有本事你就去找别的爸!”
今天的地雷终于炸开了,她甚至有些放松地喘了口气,不知道下一次踩雷又是什么时候。
她揉了揉脑袋,不知过了多久,大脑还没彻底恢复意识。父亲的脚步声渐渐离开,又渐渐变大。
她不知怎么又被父亲扯起来。
“小台,小台,你没事吧?爸爸错了,爸爸今天在外面特别不顺心,有人玩我你知道吗?他们出老千,本来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沉默地听着,父亲的脸在她面前狂飙,逐渐发红发胀。
或许是她送的时机不对,父亲在外头待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戾气,她偏偏又提起这种不伦不类的事情,毕竟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庆祝过生日了。
“小台,有个事只有你能帮忙,你能帮爸爸吧?我们家就靠你了。”
父亲什么都没说,但她感到毛骨悚然,那话语里咀嚼着难以负担的重量,将她砸得头脑昏黑。
“不,我不……”
她拼命想从父亲的手掌里挣脱,可他却将她越缩越紧,手指紧箍处已经泛起了红痕,她的半截袖子往上一滑,露出几抹伤痕。
“爸爸不该这么对你的,爸爸错了,”他低头看了眼,“可惜……”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我还有作业没写呢。”
她强忍着生理性的发抖,浑身止不住地震颤起来。
“没事的小台,很快,就一个晚上,明天一早爸爸就把你接回来。”
父亲一耸一耸地抖着肩膀,沉默良久,将她猛地一抱,好像永别之前的准备。
家里的电动车没电了,他就一直拉着她往前走。夜深了,周围一个行人也没有,没有公交车,就算有,他也不敢带着女儿上车。
一路上,父亲扯着她的手,她几乎哭累了,扯着嗓子沙哑地叫道:“我们能还上钱的,相信我,真的。”
“是我啊小台,我不是别人啊。”
“爸爸,爸爸!”
……
父亲好似走火入魔了一般,头也不回地扯着她往前走。
走到一处红绿灯路口,他回过头来骂了一声。
“闭嘴!”
她被父亲这一嗓子骂得清醒过来,耳边风声鹤唳,她这才觉得好冷,整条手臂都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手太僵了,被扯得难受,好像就要死血了。她想松活一下,想活动一下手肘。
她猛地甩开父亲的手,他一个趔趄——
来往的车辆,霓虹的灯光,父亲的怒吼……
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怪她,都怪她……
“怪我,怪我,都怪我……”
“乖乖,醒醒。”
她睁开眼睛,眼前人的五官散了又聚,好半天才在她眼前合成影像。
她想起来了。
她认得这个人,他是那时的车主,是她害了他。
“你一直猜的事情是真的,”声音刚一出口,顷刻间就颤抖起来,“是我害的,一切都怪我……”
他的声音丝毫不摇晃,“你慢慢说。”
徐君羡将虞霜台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把她的泪水一点一点吻干。
“你别碰我,我,是我做的,应该是,我推了他,或者他走到中间,我叫住了他,或者是他走到中间发现我落下了,回来找我……总之,都怪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泪奔涌而出,将徐君羡的上衣沾湿了半边。
“说什么呢……”
“真的,就是——”
他吻下来,堵住了她紊乱的气息。
这个吻漫长而弛缓,两人都没有其余的动作,她本就脑袋发昏,此刻更是默默地承受着,只余眼泪在静静地流淌。
“梦都是反着的,”徐君羡放开她,“意外,就是意外,不要去想了。”
那对琥珀色的瞳孔直勾勾地注视着她,仿佛要给她下蛊一般。
“真的吗?我记不清楚了。”
“记不得才好。”他搂着她,将她贴在自己胸前轻轻揉了揉。
“可你不是一直纠结这个事吗?”
他们的一切都起源于这个事,他从半年前执着至今,她是知道的。
“把这个也忘了好不好?”
他侧着头看她,语气软下来,勾得她心里痒痒的。
除了忘了她还有什么办法,她得这么做,不怎么做她还怎么活?她是被温水慢煮的那只青蛙,可又能怎样,至少温水传来的暖意是真切的。
“以后还会有很多值得记住的事。”他温声道,像要把蜜意灌进她的耳蜗。
她没有骨头似的淌在他身上,徐君羡也毫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抱到镜子前面,给她刷牙洗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退化了。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睡了一觉好像没睡一样。
徐君羡抹了四坨面霜在她脸上,好像要准备糊墙。
“太多了……”她皱起眉头。
“闭眼,抿嘴。”
她乖乖照做,奇怪的是,那么多面霜糊在脸上竟然不是很发闷,她睁开眼睛,看他把多余的几坨抹在自己的脸上。
那坨面霜挂在他的下巴上,就好像一抹白胡子,她忍不住笑了笑,给他缕出个胡须的尖角。
“是这么抹的吗?”徐君羡挑挑眉。
他扬了扬下巴,将脸凑近来,不容置喙地指挥着。
虞霜台憋着笑,又给他抹了个八字胡。
“你喜欢胡子?”
“不知道,你要不留一个试试?”
“不了,”他亲了下她的下巴,面霜都蹭到了她锁骨上,“怕扎到你。”
虞霜台心里跳了跳,面霜滑腻的触感冰了她一下。
“我帮你。”
他伸出手,指尖滑过她的颈窝,白色的乳霜渐渐变得透明,染在他指缝间亮晶晶的。
“太多了,这里也需要抹吧?”
他坏心眼极了。
虞霜台扯住他的动作,“我还要上学呢。”
他吞咽了一下,终于把手松开,用纸巾替她擦去剩余的面霜。
“我陪你去。”
“不要。”
她去交换的事可没跟他说,现在又要准备雅思,忙得要死,可没空分心。
“那你可要记得家里还有人等你。”他的表情没多大波动,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等我干嘛?你不能去做点正经事?”
“抹面霜还不够正经吗?”
他端起那瓶面霜,在手心里缓缓地旋开,玻璃质感的瓶身折射出微弱的光斑,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虞霜台跑开了,谁家好人抹个面霜抹了将近半小时!
她匆忙地跑过大厅,从衣帽间里找了件衣服换上。也不知道徐君羡什么时候去的青旅,竟然把她的行李都拿回来了。
那家店不是全女青旅吗?
他没被人赶出来?
他穿女装进去的?
……
太蹊跷,太诡异了,她懒得想了。
换好衣服后,她扯过背包,跑过走廊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她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立稳身子,这才注意到是什么东西勾住了她。
是门把手。
是那扇锁住的门。
她停留了几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将地上的书包捡起来。
徐君羡这才从洗手间出来,看她穿了件白衬衫,外头的西装外套还没扯上去,更别说领带了,斜斜地挂在她身上,比藏区人民挂的哈达还随性。
“过来。”他唤了一声。
她没听见,急匆匆地往玄关跑。
徐君羡无奈地笑笑,把她的去路堵上了。
“我没时间了!”她忙里偷闲地扯了下皮鞋。
他没理会她的抗议,从她背后拎起那截领带,稍作整理后穿过她的脖颈。
玄关附近有一处穿衣镜,她恰站在镜子面前,刚好能看见徐君羡宽阔的肩背贴在她身后,明明她的肩膀才刚到他的胸前,可他的怀抱却严丝合缝,每一寸呼吸起伏都好像在顶起她的胸膛。
……压到她头发了。
“你干嘛从后面帮我?”
“我没帮别人系过领带。”
就好像他在自己系领带一样,他的臂膀从她的颈后穿过,替她完成了出门的最后一步。
虞霜台觉得他的心脏贴得太紧,震得她无暇多想,心跳将她填满了。
“你下次自己系一遍,我看一遍就会了。”
“刚刚怎么没学会?”他探过头来看她,“在想什么?”
虞霜台锤了他一下,力度没控制好,他捂着胸口往后一退。虞霜台暗暗讶异训练成果之显著,连忙上来扶住他。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得逞般地大笑着。
“穿这么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明应哥在我成人礼的时候送的。”
徐君羡笑声截在空中,消失得有些太过戛然而止了,像突然的停电。
“这么久了还这么新?”
“对吧,我保存得很好啊,平时我一般都不穿呢。”
“那就不穿了吧,好好保存起来。”
虞霜台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觉出味来,忙不迭地往外一跑。
她可没时间换衣服了!
跑了一会儿,徐君羡没追上来,她喘了口气。
今天她要上台汇报,所以才会穿得正式些,等她去学校一看,才发现大家都没怎么遵守老师的规矩,要么只穿了个白衬衫,要么上下混搭,牛仔裤配西装外套,还有人穿cos服的西装……
虞霜台瞥了瞥自己的领带,系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严丝合缝。
她好不容易完成了小组汇报,这才发现组里的有几个人没来。莫非是他们不用汇报,所以直接不来吧?
虞霜台四下张望着,组员没瞥到,倒是先瞥到了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徐君羡从窗外经过,游刃有余地冲她笑了一下。
虞霜台猛地一愣。
他在这干嘛?
他在这能做什么正经事吗?
虞霜台无意识地想到他做的正经事,顿时有些惭愧,在这肃穆的课堂上想这些,真是有辱神明……
算了,都已经有人开始跟那位coser集邮了。
她找了个老师低头记分数的机会,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在校园里寻寻觅觅,险些跟导员擦肩而过,总算找到了徐君羡的踪迹。
他立在桃花树下,一身白色的西装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目光。
见虞霜台过来,他掸掸落在肩上的花瓣。
“特地来陪我逛校园?”
虞霜台发现他这人真是脑回路清奇,这种时候居然不是主动解释为什么过来,反倒还顺杆子往上爬。
“你来干嘛的?”
“真好看,我给你拍照?”
虞霜台没反应过来,可相机一举起来,她就情不自禁地摆出一个剪刀手的姿势。
徐君羡的目光在她和桃花树之间反复游走,最终咔嚓几声,定格在他的相机里。
虞霜台没怎么用过相机拍照,好奇地凑上来看。
他可真有意思,嘴上说她穿得好看,结果拍的全是大头照。
“啧,我来给你拍。”
她简单地学了下操作按钮,就指挥徐君羡站到那颗桃花树下。
他显得有些局促,好像第一次拍照一样,虞霜台索性站过去,背过身教他摆姿势。
可他还是局促,她想起有些人就是有镜头恐惧症,要是拿个道具什么的估计能缓解紧张。
“拿什么呢……”
她出来得太急,连书包都还放在教室呢,总不能折一枝花下来。
“有了,过来。”
他从后面揽住她的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顺势把相机举起来自拍。
虞霜台翻看刚刚那张照片,他那笑容精致得简直能当爱豆小卡,跟刚刚那副紧张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他不做演员真是影视界的损失。
“你到底来做什么?”
电话忽然响了,虞霜台听他不动声色地接起来,随口应了几声。
“走吧,都处理好了。”
处理什么?
等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时,她已经被他牵到导员办公室门口了。
徐君羡举报了曾经造谣过她的所有人,而且还是以不同的名义举报的,有些是奖学金评定违规,有些是举报代课替考……这些被举报的人要么被记过警告,要么取消了班干部任职,或是取消了保研资格。
总之,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一干人等,还偏偏没跟她扯上关系。
但这批人举报得太过仓促,数量又多时间又集中,总有人能发现其中的共同点指向谁。
这不,就闹到导员办公室了。
“老师,我真没造谣,我们几个都是看见的……”
“也没人举报你们造谣。”导员插了一句嘴。
办公室里站了几个人,表情都有点激动,看到虞霜台进来,都沉默了半晌,转而又激动起来。
“那她怎么会在这!”
“我们就是想澄清一下自己,好让那个举报者收回举报,我们真没招摇。”
虞霜台道:“好啊,那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王心怡本来就在争取保研名额,她上个学期有些贪玩,落后了不少,这学期她改过自新,每天都坐第一排上课,下课后也殷勤地在老师面前刷脸,好不容易才保持了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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