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篁曲径，清泉冷冽。
齐衍将自己整个置于寒潭之内，梳理着体内暴动的余毒。
此次寒毒比往日来得都要猛烈。
可他的内心却比经脉中蹿动的寒毒还要乱上百倍。
那日却昭在荥春榭里说出的那番话让他心绪难宁。
作为道侣而言，怎么样？
这句话犹如四月春雨，淅沥、绵长，不断重复在他耳边。
每响一次，都会有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眸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只待未来的某一日，寒毒触底失控，自己便会像师父一般永远脱离苦痛。
可为什么现在心底竟生起一丝不甘呢？
他没有给出却昭答案。
将死之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任凭心意而做出任何承诺的。
她的心意太重，可他的命又太轻。
但面对却昭，他又总是难以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于是只能落荒而逃。
企图逃出荥春榭，逃出她炽热的目光。
逃出命运。
寒潭水不断送来阵阵凉意。
迷蒙中似有东西轻触他的衣角。
齐衍睁眼，但看见一张孤零零的残破符纸飘荡在水面。
有些眼熟。
是赤焰符。
许是却昭在后山修炼时遗落。
正欲细看，传音符忽传来伏夷长老沉重的声音。
“启禀掌门，方是青的线人找到了。”
**
齐衍匆匆赶至井陵殿时，伏夷长老已等候多时。
看到齐衍过来，她先是抱拳行了一礼，随后便开始提起正事。
“与方是青接线之人是一名金虹峰的内门弟子。此人进入内门三年有余，父母双亡，在门内一直行事低调，并无树敌。”
“此番动手，定是受旁人指使。属下派人到他的住所搜寻，果然搜到了一些被魔气浸染的物品。”
齐衍眯了眯眼，口中重复：“三年……”
“掌门恕罪！”伏夷长老从座位中起身，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这才让魔族奸细在门中苟存数年未被发现，还险些害得门中弟子丧命。”
她与山栾等长老不同，是被齐衍上任后一手扶持。
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上下级，更像是主仆关系。
齐衍坐在上首，并未说话。
良久后，伏夷长老才在颤巍中听到他的声音。
“起来吧。”
“谢掌门！”
伏夷长老暗暗松下一口气。
人族与魔族想来水火不容。
魔族能够在号称天下第一门的太川门内苟活三年，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
届时，整个太川门都会成为修真界的笑柄。若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更是会威胁太川门天下第一门的地位。
这是她这个执事堂长老的重大失职。
幸而看齐衍现在的模样，他并没有深究的打算。
饶是如此，伏夷长老的手心也不自觉冒了一层冷汗。
“那人现下正在何处？”齐衍问。
“正在狱中，属下以差人在其侧严刑拷问。那人身上的气息与竺宜等人身上不尽相同，属下猜测他们并非来自同一势力。”
竺宜......
齐衍沉吟。
虚妄秘境一事发生之后，她一直被关在执事堂背后的地牢内。
此人是个硬骨头，纵使伏夷长老用尽了千方百计，也未能从她的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从在她身上萦绕的魔气可以看出，她的背后之人应当来自魔族三城之一，夜游城。
人族与魔族井水不犯河水多年，因此对于魔族的势力知之甚少。
唯知如今的魔族三足鼎立，分别由夜魔、昼魔、影魔三魔掌管。
而夜游城，便是夜魔的领地。
伏夷长老又道：“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说。”
伏夷长老面露迟疑：“在审讯的过程之中，那人话里话外总是指向玄月长老的大弟子，公孙昶玘。此事事关亲传弟子与玄月长老的声名，属下不敢擅自定夺，特来请示掌门大人。”
“吱呀——”
齐衍和玄月长老循声望去。
井陵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师尊……”
却昭呆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
“弟子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和方是青有关的细节，想要前来禀报，无意听到宗门秘辛，还望师尊、长老恕罪！”
齐衍看清来人后，眉眼一松：“无妨，进来吧。”
却昭老实将门闭紧，行至大殿中央。
“我们正商讨方式青之事，你且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吧。”齐衍道。
“是，”却昭应下，旋即开始回忆，“那日我与方式青一同被困在幻境中，他在绝望中曾像我透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一个叫‘韦大人’的人指使。那个韦大人有一血脉异化的兽宠，以人血为食，可口吐雷电。我们当时所处的聚雷瓶中便充斥着那兽宠吐出的雷电，可见其实力非同小可。”
齐衍的神色愈发凝重。
血脉异化的兽宠虽少见，但修真界天高地迥，此事也不算是稀奇。
只是他活了三百多年，还从未听闻过有什么异宠居然有吞吐雷电之能。
“韦大人……”伏夷长老口中呢喃着这个名字，“掌门大人，金虹峰那名内门弟子并非姓韦。”
齐衍并不意外。
听却昭方才所言，那所谓的韦大人来头不小，断然不会亲自与方式青这般小人物来往。
只是那人在狱中提起公孙昶玘……
“伏夷。”
“属下在。”
“随我去地牢走一趟，莫要将告知玄月长老，以免打草惊蛇。”
“是！”
二人正欲离开，忽然被身后的却昭叫住。
“师尊……”
齐衍回头。
却昭鼓足勇气道：“此事因我而起，可否让我也跟着一同前去？”
伏夷长老皱眉：“地牢腥秽不堪，你一个小姑娘……”
“我没问题的！”却昭连忙道，“况且我曾在后山亲眼目睹过魔族的踪迹，带我过去，兴许能瞧出什么端倪呢？”
她的目光灼灼，望向二人时充满了期待。
齐衍沉默片刻，还是应允道：“地牢刑犯众多，你要跟紧我们。”
却昭一喜：“是！”
**
如齐衍所言，地牢里面煞气冲天。
炭火味和腥臭的血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惨叫声、咒骂声伴随着铁器碰撞的声音不断传入他们的耳中。
走着走着，却昭便不自觉靠近齐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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