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衍也在看却昭。
一双漆黑的瞳仁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不知怎么的，却昭竟从这眼神中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那日在后山遇难的是她，中了方是青奸计、险些在聚雷瓶中身亡的也是她。
合该由她来定下公孙昶玘的罪名。
却昭有一瞬的无措。
依照常理，她应该怨恨公孙昶玘的袖手旁观和知情不报，但......
“这些事你为何之前不说，偏要等到现在才主动前来告密？”却昭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公孙昶玘看向却昭的目光闪烁着愧疚，颓然道：“是我之前太过自私，生怕说出这些后会暴露我魔族的身份，以至于被逐出师门......那日在擂台上看到方是青完全不是师妹你的对手，心生大意，万没想到他们如此卑劣，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是我对不住你。”
却昭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初来修真界时，日夜担惊受怕，生怕别人知晓她异世游魂的真相。
时常夜半惊起，确保自己的脸没有在悄然间变得面目狰狞。
这些她从未对旁人提起的往事，曾经也真真切切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倘若她是公孙昶玘，也未必会行得光明磊落。
种种心事萦绕在心头难以消散，却昭还是对齐衍说道：“事分轻重缓急，弟子的这些委屈在魔族入侵一事面前不足为道。既然公孙师兄愿意主动出来承担往日过错，还请师尊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的目光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决然。
齐衍曾无数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如此明亮的双眸。
无论是在如今的执事堂，还是跨越百年光景，回到苦崖境内夜夜凛冽的晚上。
每每看到，心头都止不住为之一颤，随后便再也无法将目光移至别处。
“好。”他道。
掌门的态度已然明确，伏夷作为执事堂的大长老继续公事公办：“你说你没有串通魔族，残害同门，但这也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可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证明一件事物的存在十分简单，只需面向世人展示即可。
但若证明一件事你未曾做过，那便有些让人无从下手了。
公孙昶玘眉目低垂，浓密的长睫为白皙的面庞覆上一层阴影：“没有......”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伏夷长老手指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发出咔哒的音节，给人以一种无形的压迫。
这是她审讯犯人时惯用的手段。
想了想，公孙昶玘又言：“魔族三部，每个部落之人身上的气息各不相同。与我碰面的那个魔族身上涌动的是影幻城的气息。”
齐衍心下一动。
竺宜被带入地牢审讯后，身上常涌现夜游一族气息。
可公孙昶玘如今却说，与他碰头的那个魔族并非来自夜游城，而是影魔手下之人。
这便有些奇怪了。
齐衍心中虽有这些考量，面上却不显。
他示意公孙昶玘继续说下去。
“如今天下皆道，魔族三足鼎立，夜魔、昼魔、影魔势力盘根错节，互不相让，各个不显颓势。但在百年前，我还未有被夜、影两族联手逐出魔族之时，魔族实际上仅有夜游城和昼欢城两城独大，影幻城仅仅是依附于夜魔一族的小族。”
齐衍挑眉。漆黑的瞳仁中有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
公孙昶玘的这番说辞倒是十分不合常人的认知。
公孙昶玘继续：“影幻一族作为夜魔的附属，向来唯夜魔马首是瞻。此番他们却越过夜魔，单独找到我，言语之间还颇有些对夜游一族的不屑。”
“因此弟子猜测，之前虚幻秘境虽是夜、影两魔联手而为，但实则两族早已面和心不和。影魔早已生出一家独大的心思，只待暗中截取虚幻秘境中昼欢一族的魇傀之后，独自抢占昼欢城的资源，从而脱离夜魔掌控，逐步称霸整个魔族。”
“但无论是夜魔或是影魔，他们的野心从来都不仅限在魔族的领域之中。一旦他们之间任意一族崛起，必定不会满足于对魔族的统制，转而把獠牙面向整个修真界。届时，必会免不了一场恶战。”
公孙昶玘的嗓音清冽，犹如涧水淙淙，冷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倾泻而出，并分析着各中利弊。
即使是跪着，他的脊背也不曾弯曲过一分一毫。
说到最后，他轻吐一口浊气，对着齐衍和伏夷长老恭敬地说道：“此番便是弟子所知晓的一切了。弟子无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能以此种方式为宗门贡献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
对于公孙昶玘的这番话，却昭信了能有六分。
原因无他，方才他说话时，每一句话的目的无外乎只有一个，那便是提醒众人小心魔族两大部落的袭侵。
夜魔和影魔之间的缠斗距离修真界还太过遥远。却昭实在想不明白，作为一个魔族奸细，何苦要顶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提醒众人：夜、影两族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修真界。
除非——
“今日你所说的一切，宗门都会一一核查，”齐衍淡着声音说道，“只是在此之前......”
“来人，金虹峰亲传弟子公孙昶玘擅闯执事堂，顶撞长者，行为不端，有违宗规，即刻幽禁于戒律阁，未有诏令，不得踏出一步。”
言毕，流水似的弟子自门外涌进，将公孙昶玘团团围住。
“公孙师兄，请。”
公孙昶玘神色坦然，并无任何诧异。
这便是他能够想到最好的结果了。
他今日突然到访，很难不让人怀疑有故意博取信任的嫌疑。
戒律阁乃现今太川门弟子犯下过错后幽禁的地方，由执事堂弟子严加看守，戒备森严。
倘若他今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把他关进那里，便可以保他事后免受魔族的雷霆怒火。
若一切皆是他与魔族的计谋，为的便是在将来以“自己人”的身份假意说些错误的消息，来个碟中谍，蒙蔽宗门，那么这么做便可彻底断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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