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高墙林立，肃穆庄严。
当值弟子恭谨地站在殿外，眼观鼻、鼻观心，未有发出一丝声响。
殿内静极了。
空气如同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压得人无法喘息。
却昭安静地坐在下首的位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
同时心中不住地考量。
公孙昶玘为何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送上门来？
无论是从上次后山上可疑弟子的举止，还是管凌的供词上看，公孙昶玘无疑都有着很大的嫌疑。
他没有道理自己前来送死。
再看此刻的公孙昶玘。
他独自一人立于大殿中央，身形颀长，脊背挺直，白皙的皮肤温润如玉，叫人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其与魔族关联。
终于，伏夷长老开口了。
“门下弟子因何事前来？”
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公孙昶玘依然站着，声音平缓却坚定：“弟子前来，是为魔族侵扰一事。”
此话一出，不只是却昭，就连伏夷长老和齐衍也变了神色。
伏夷长老眸光微凝：“此事事关重大，你有何话要说？”
“弟子知晓后山重伤师妹之人的身份，此次前来，便是要助掌门、长老查清真相。”
“你知道后山的事情？”却昭“噌”的一声从椅上站了起来。
当日为避免门内人心浮动，齐衍特下令封锁了后山所有的消息。
公孙昶玘又是从何而知？
“我不仅知道，”公孙昶玘微微颔首，“那日在后山与师妹碰面的，正是在下。”
伏夷长老目光凌厉。
她本以为公孙昶玘作为被怀疑的对象，此次前来要么是为自己辩白冤屈，要么，就是与魔族勾结，试图混淆他们的视听。
如今他怎么就这么不打自招了？
凶手上赶着承认自己的罪责，伏夷坐上执事堂大长老的位子之后还是头一遭碰上这种事情。
“此等事情不是儿戏，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弟子所言字字属实，还请长老明鉴。”
明鉴？
自古以来都是受了冤屈者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
既然他如今都已主动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伏夷长老大可以直接叫人前来将他捉住了。
她还有什么可鉴的？
此事太过荒谬，以至于伏夷长老坐在椅子上，迟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说你就是当日的那名弟子，”还是齐衍出声打破了沉默，“你为何要这样做？又为何主动前来告发自己？”
却昭忍不住跟着点头。
公孙师兄为人谦逊温和，平日里待诸位同门也是十分有礼，实在不像是能够做出勾结魔族、残害同门的事情的。
就算是做了，也不会蠢到前来自投罗网。
公孙昶玘淡然直视着齐衍审视的目光，清越的嗓音在整座大殿内回响。
“太川门于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断然不会做那勾奸通敌之事。此次前来，便是要像宗门禀报魔族沉寂已久的阴谋！”
他的这句话终于解开了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但也不能仅凭这一句话就解开了他们对他所有的怀疑。
伏夷长老道：“你且说来听听。”
公孙昶玘的身形依旧挺拔。
立于殿内，犹如一颗不动的柏树。
他的声音悠远绵长，似是陷入了尘封已久的回忆：“传闻魔族三足鼎立，分别以夜魔、昼魔、影魔三魔为尊。但事实上，夜魔与影魔勾结已久，妄图将昼魔及其族群驱出魔界，共同瓜分昼欢城取之不尽的玄冥矿。”
“一百年前，夜魔和影魔于夜游城联手将昼魔重伤，还废去了昼魔之子毕生的修为，将其丢出魔界。”
“昼魔掌管着魔界的白昼与魔植。昼魔重伤后，魔界白日的时间也在逐渐缩短，永夜降至，魔植纷纷枯萎，生灵涂炭。二魔迫于无奈，这才四处搜寻恢复白昼的法子。”
“而虚妄秘境内的魇傀和魇煞便是他们的目标。”
提及虚妄秘境，众人呼吸一促。
紧接着便听到公孙昶玘又道：“魔族印记共分两种，魇傀只是其中较为低等的存在。魇傀在时间游荡数年，怨气久久不散，便会化为魇煞。威力是魇傀的十余倍。”
“据古籍记载，魔族死后虽不能进入轮回，其化做的魇傀却依然承袭着该魔族生前血脉所具有的气息。将这些气息汇聚，只要足够多，便可孕育出可以代替式微魔王的影煞。”
“影煞是影幻一族独有的天赋，而夜游族天生善战。夜魔先是派了竺宜混入虚妄秘境，企图将其中的印记悉数带出秘境。”
说到此处，他对却昭微微颔首：“幸而有师妹的阻拦，这才没有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此事虽以失败告终，他们的狼子野心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影魔很快便找到了我，想要让我在门内作为内应，助他们再次潜入虚妄秘境。”
“为何是你？”齐衍问。
公孙昶玘扬起自嘲的苦笑：“只因当初被废了修为，驱赶出魔界的昼魔之子，正是弟子。”
“什么？！”伏夷长老的脸上浮现出警觉。
她迅速召门外弟子将他团团包围，大喝道：“魔族余孽竟敢私自潜伏在太川门内！还不快束手就擒！”
“且慢！”撞玉般的女音自门外响起。
是玄月长老。
她自山下而归，听闻自家弟子独自前往执事堂，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于是一刻也不敢停留便往此处奔走。
“玄月长老？”伏夷冷声道，“你来此处作何？”
玄月长老快步走到公孙昶玘身边，将层层弟子挡在身前。
“此事定有误会，还请掌门大人明察！”
却听伏夷长老道：“误会？是他自己承认魔族余孽的身份，我们又怎会误会了他？”
“阿玘虽是魔族出身，但当年我捡到他时，他早已修为尽失。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吃人族的饭，修人族的道。”
“他已彻头彻尾成了人族的修士！”
“师父！”公孙昶玘猛地抬头。
眼里的惊讶不比其他三人少。
师父居然一直以来都知晓他的身份吗？
玄月长老回头，爱怜地抚上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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