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冷。”赵玉珩将被衾拉到胸膛,迷迷糊糊道,“关窗了吗?”
“回殿下,已经关好了。”
宫侍将银钩上的帷幔放下来,低声问,“可要在房内添一盆银丝炭?”
赵玉珩困倦地翻了一下眼皮,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宫侍的话像隔了一层水,远远地、糊糊地听不真切。他把半张脸埋进被衾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便沉沉睡了过去。
宫侍只当他是应了,便让人抬了一盆银丝炭进来。临走时又轻手轻脚地将殿内拾掇了一番,顺手把炭火挪了挪,离那些密封的陶罐香丸近了些。
春夜寒凉,炭火持续地烧着,温度渐渐升高。那些密封的陶罐被热气一烘,罐内的气体便开始一点一点地膨胀、翻涌,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倘若赵玉珩的贴身宫侍雪青在这儿,他大约会说上一句:“这陶罐最忌受热,热胀冷缩,这两样东西不该摆在一起。”
但可惜的是,他人不在。
炭火在静夜里发出轻微的毕剥声,混着陶罐内闷闷的气流声,一丝一丝地填满了整间殿宇。
赵玉珩的脸往床榻里头偏了偏,像是在梦里蹭着谁的胸膛,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珩儿冷,爹爹快抱抱珩儿。”
梦中的洛阳城,成片成片的鹅毛雪簌簌落下,赵玉珩正窝在他父亲的怀中,撒着娇说冷,蹭着父亲的白狐毛领子,咯咯地笑着。
嘭!
猛地,一声尖锐的闷响炸开,一个接一个的陶罐接连爆裂,碎瓷片溅了一地,罐内的香丸滚得到处都是。
那盆银丝炭恰好在爆炸中翻倒,火星飞溅,瞬间引燃了垂落的帷幔、案上垂下的流苏、妆台边的丝绦。火舌顺着绸缎攀爬而上,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将原本漆黑一片的殿宇一点一点地照亮。
赵玉珩蹙了蹙眉,一股浓厚刺鼻的气味混着焦灼的热意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迷茫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火,滚滚的烟,四下望不见出路在哪里。
“来……咳咳……来人……咳咳……”
甫一张口,浓烟便顺着口鼻灌了进来,呛得他喉间生疼,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玉珩摇摇晃晃地撑着身子下了榻,一张苍白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风寒烧得他头脑发胀,眼前的大火像是撕开了什么旧日的裂口,红映映地照着他失神的面容。
火。映入眼帘的皆是火。
他看着这火,不由想到了永昌十年的那一场大火。
母皇还在时的洛阳,也是这样漫天的火光,也是这样让人喘不过气的浓烟。
“爹爹,为什么要放大火?”
贵君拉着赵玉珩的手,悲伤地抚着他头顶的发:“匈奴人要打下来了,她们会抢走我们的东西。为了不让她们得逞,陛下便下令一把火给烧了。”
南渡,说起来倒是好听,实则不过是往南边逃罢了。
七岁的赵玉珩以为那一把火烧的只是巍峨的洛阳宫殿,却不知道火还能烧到人身上去。
他躲在一旁,偷听到随行医师与母皇的对话。
“陛下,贵君染上了时疫,恐怕是熬不过去了。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帐内沉默了一瞬,才听得有人低沉道,“当真没有法子了吗?”
“陛下,时疫传播迅速,若是不早日处置,恐怕整支队伍都要保不住啊!”
不多时,赵玉珩便见着有人端着一碗药羹,往父亲的帐篷里去。
他哭着扑上前去,挥舞着手臂想要阻拦,却被宫侍死死拦在怀中,动弹不得。他流着泪,看着父亲从榻上撑起身,伸手接过了那只碗。
父亲望了望泪流不止的他,低低咳嗽几声,垂眸看着碗中汤药,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而凄婉的脸:“陛下呢?”
“陛下在外头等着贵君饮完这碗药羹。”
“那我的尸身如何处置?”
送药羹的内史不敢回话。
父亲定定地看着赵玉珩,笑了笑,“让我的骨灰陪着珩儿继续往南走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嗅到父亲身上的香味。
赵玉珩失魂落魄地望着殿中的大火,仿佛看见了火中安睡的父亲,不自觉地唤了一声:“爹爹。”
几滴泪无声地从眼眶滚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可那幻影如同水中的泡沫,指尖一触便散了。
“香味。”
“香味……”他喃喃道,猛地想起什么来,“香方……我的香方。”他不管不顾地向前迈步,伸手想要去够什么。
这显然是置性命于不顾,可赵玉珩此刻已昏了头。
他正要再往前,霎时,一道黑影破开浓烟而来。
赵玉珩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如闪电一般窜到他眼前,怔了怔,才认出那人是谁。她正披着一块被水打湿的厚毯。
他脱口叫出她的名字,“李颐休。”
李颐休将头顶的湿毯展开,手臂一扬,将两人一同拢在里头。她也不废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殿外走。
火烧得旺,映得两人面上都是一片艳艳的红,耳边尽是木料燃烧的毕剥声与屋瓦断裂的轰响。
蓦地,一声极轻的抽泣传来。李颐休偏头望去,正撞上一双湿润的,带着恳求的琉璃眼,听他闷声道:“我的香方还在里头。”
初闻此句,李颐休当真是气笑了,当即骂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什么香方,先保住你的命再说!”
赵玉珩拧紧她腰间的衣衫,“那是爹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李颐休不顾什么了,把人往怀里又带近几分,盯着他道:“你听着,我不管什么香方,先出去再——”
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完,赵玉珩猛地一把将她扑倒在地,带着她往旁滚了几圈。一根被火烧得焦黑的横梁从两人肩侧轰然砸落,碎屑溅了一身。他一手撑着地,掌心贴着她的脸,喘着气道:“小心。”
李颐休望着他,这次倒是没有出声。眸光微往上移,便见着又有一根横梁正往下掉。她带着赵玉珩往旁一滚,再一次堪堪避过一劫。
就这么一滚,李颐休眼角便觑到一位缩在角落里的宫侍,他弯腰曲背,瑟瑟发抖。那宫侍听闻声音,惊惶地抬头,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是在殿内守夜的宫侍时兰。是自她来当值后,会替她拿卷轴,往她手里塞披风的那一位。
原来还有一个人困在这殿里。
李颐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将赵玉珩搂进怀中,裹紧厚毯,一路避过喷涌的火舌,有惊无险地带着人跨出了殿门。
外头早已围满了一群人。
然而李颐休只是将赵玉珩往身旁一送,便披着厚毯,转身又冲进了火场。
不论是谁,她总是无法去忽视任何一条命。
被众宫侍团团围住的赵玉珩,掠过耳边叽叽喳喳不停的“殿下没事吧”等嘈杂,牢牢地锁着再次冒头冲进的背影。
勇敢,无畏,果决,一往无前。
比火还要耀眼的是那件被水浸透的厚毯,此刻裹在她身上,像披着一身湿漉漉的铠甲,一步一步地没入火光里,令赵玉珩挪不开眼。
有宫侍替他披上一件披风,“殿下,不妨随小人移步其他地方。夜里风大……”
赵玉珩打断他,“我要在这里等她出来。”
李颐休捂着口鼻,压低身形,隔着浓烟找到了时兰,拉他起来时才发现他脸上被碎陶片划出许多血痕。
她半拢着他,在火势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