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午膳后，黎昭月借着散心的名义在林子里闲逛，徐白清留在院中和师镜白周旋。
正午阳光刺眼，热气腾腾，林间蝉鸣嘶哑。黎昭月走了一段距离，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乘凉。她小心翼翼从袖中掏出锦袋，打开一条缝隙。
从在南村里见到阿满开始，袋子里的孟承书就不对劲。原先还能感受到他在里面的活动，但这几个时辰却一动不动，甚至连鬼气都收敛了许多，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如果是从见到师镜白开始变成这样她还能理解，但对阿满竟也如此。
黎昭月在脑海里仔细回想关于阿满的一切细节，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就如她所见到的那样，阿满不过是个普通孩子。
“动一下？”
黎昭月轻轻晃动袋子，孟承书的鬼气还是很弱。她尝试输送灵力刺激他，终于感受到里面微弱的起伏。
见有效果，黎昭月输送一会儿后觉得差不多了便见好就收。
孟承书恢复正常后，又开始不断发出嘶哑吼叫声。瞧见他恢复的不错，黎昭月想继续用道识探查孟承书。那次探查只是看清了阿九的背影，并没有看到正脸。况且，也确实有必要弄清楚他们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黎昭月纵身跃到树上，找到一个足以隐蔽她的树干坐了下来。
她从眉间取得一缕道识透过锦袋探入孟承书体内，随后阖眼凝神。
这次的境仍然是一片黑暗，但黑暗的中心却是和上次全然不同的天地。不似上次明媚，而是肮脏寒冷的极苦罪域。
夜里正飘着鹅毛大雪，厚实的雪褥铺在地上，到处白茫茫一片。一眼望去，除了几只冬鸟低低掠过，划破连天的苍白，竟再也找不到活物。
沉重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为首的是几名男子，人手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红灯。
稀碎灯光透过琉璃缝隙落在雪地上，红光曈曈，艳似明烛。
再往后去是四名体型壮硕的光膀汉子，汉子肩上抬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笼子颠簸，晃得里面红衣男子脸色苍白，整个后背靠在铁笼上，手指死死抓在一侧的笼框。
他微微仰起额头，眯着眼睛，牙齿咬住殷红的下嘴唇，白皙的脖颈上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笼子被摔在雪地里，那人单薄的身子顺着力道倒向一边，披散的黑发被雪水打湿粘在一起。
他再睁眼时，入目的是一双金丝黑靴。
“死了？”
那人嗤笑，随即黑靴踩在红衣男人探出笼子的手背上。
他吃痛地闷哼，男人脚上力道不但分毫未减，反而变本加厉，“阿九，我说没说过不要动歪心思。”
“唱曲儿就唱曲儿，勾引二小姐是几个意思？”
“我看不明白，要不你解释解释？”
笼子里的人抬头看他，眼神冷若霜刀，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有勾引二小姐。”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炭烧过一般，根本听不出年龄。
孟承书显然不信，或者说他只信他想信的，也只听他想听的。
“我说你勾引二小姐就是勾引二小姐，下九流的玩意儿也配跟我叫板。”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雪白的刀刃映出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我是个读书人，见血杀生的事儿向来不爱做，所以你也别逼我。”
孟承书用帕子细细擦拭刀刃，大发慈悲地为他指路。
“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明儿早跟二小姐说你想要离开赵府，我今夜就放过你，怎么样?”
冰天雪地里，他的红裳单薄，雪花压在肩上，寒冷刺骨。阿九身体蜷缩在一起，沾有碎冰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不太稳当：“二小姐不会答应的。”
“孟承书，你喜欢她？”
孟承书一噎，阿九笑得有些凉薄，一双桃花眼尽是玩味。
“你我都不过是二小姐养的趣儿，我是下九流的东西，你又比我好在哪呢？说好听点是赵阔的学生，实际上不还是赵家看门狗。”
“不过干些讨好赵家的勾当讨口饭吃，真以为赵家把你当宝贝？”
树梢上的雪在寒风中簌簌抖落，孟承书脸色阴沉，他盯着地上的人看了许久，不停地把玩手中匕首，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无声地勾唇。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铁笼笼口前停下。孟承书弯腰望着他，半张脸被红灼的琉璃灯光笼罩，“忽然想起这山里有狼。大冬天的，猎物可不好找。”
阿九微扬下颚，雪水顺着额头一路下滑没入冰凉的衣襟，“你最好祈祷我死在那儿，否则我一定杀了你，再灭了赵家。”，朔风卷雪，他的声音渐渐散开，风一吹就如同灰烬消失不见。
铁笼子被打开，黎昭月看到阿九整个后衣领被人拎着，交襟紧勒脖颈，在粗糙湿冷的雪地里拖拽。
他的呜咽和着风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如火似血般艳丽的红在漫天大雪里是如此渺小，远远对望，她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的眼里有愤怒，有屈辱，有仇恨，却没有弱者的无助，也没有对强者的示弱与祈求。
或许有一刻，她是佩服他的，黎昭月心想。
眼前画面渐渐模糊，在最后一刻黎昭月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悠长狼嚎，在寒夜里回荡，经久不息。
意识渐渐回笼，黎昭月睁开眼睛。
时间又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锦袋，想起刚刚看到的画面，没忍住使劲捏了几下，里面的孟承书发出几声嘶吼。
黎昭月从树上跳下来，挂好锦囊后往回走。
赵晴仪喜欢阿九，而孟承书喜欢赵晴仪。所以这小子因爱生妒想要弄死阿九。但按照赵夫人和赵大人所言，阿九不是死在赵晴仪手上吗？既然赵晴仪喜欢他，又为什么要杀他？
总不能真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女主对男主因爱生恨吧？那她和孟承书还挺般配的——痴男怨女。
阿九最后被师镜白所救，说明那夜他根本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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