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歇知道程明初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听起来真的很像讽刺,刺得他心口疼。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B线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算提前知晓几天,他依然要亲手“激活”裴三,不让因果线反弹。
秦歇像被抽空力气,扶着石笋,重新坐在地上:“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之间,师父更偏爱我多一点。原来,师父是觉得亏欠了我。你知道的时候,心里高兴坏了吧。”
程明初看他沮丧的样子,说:“师弟,师父预知你这条因果线死伤惨重,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也看到了你惨烈的结局?”
秦歇怔了下。
“她改你这条线,里头或许也掺杂了一点私心?”程明初语气软了几分,“就像我当年抛下一切,入世溯源,既是我的职责,也是为了我的女儿。这两者并不冲突,反而会令我们更有决心。”
秦歇沉默,这样想的话,心里是会舒服一些。
程明初继续说:“你没感觉错,师父确实更偏爱你,但我心里并没有怨言。因为我让师父省心,而你做事潦草,性格尖锐,冲动任性,她在你身上付出更多,偏爱你是正常的。”
他都理解,不会去计较,不需要被师父一碗水端平。
从小到大,他对秦歇仅有过一次怨言,就是给金令仪算正缘的那一刻。
秦歇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冒:“我体谅师父,但不会原谅你。你再怎么狡辩,我也不相信你来劝我时,存的是好心思。”
他给自己下完咒,立马出岛去避风头。
结果避了两个月,回来金令仪竟然还在,海滩上碰个正着,吓得他赶紧绕道走。
秦歇冷笑:“结婚八年都没生出孩子的夫妻俩,你算个时间,人家都能生出一对双胞胎。结果到你自己头上,你拖了三个多月?”
程明初沉默了下:“篡改整个超凡体系大清算的走向,无异于逆天,怎么算?”
秦歇哑了哑:“你也知道师父在逆天,你不是最守规矩,最不赞成作弊的吗,怎么接受的这么坦然?”
“因为你送我的那幅画。”
“哪幅画?”秦歇微怔,“《我和师兄》?”
从小,秦歇就把能推的、不能推的工作,都尽量推给程明初去做。
反正他能做、爱做。还总批评别人做得这不行、那不好。
程明初十六岁时,师父将大天师的位置正式传给他。秦歇送他一幅亲笔画当贺礼,《我和师兄》,画了一只躺树上睡觉的猴,和一头在田里耕地的牛。
程明初去告状,师父只是笑着把《我和师兄》改成《天道酬勤》,就把他打发了。
这也是秦歇觉得师父更偏爱自己的一个证据。
“我把那幅画找出来,挂在卧室里。”程明初淡淡说,“每当我心里不安,抬头看一眼,告诉自己,看似在逆天,实则依然在顺应天道的范畴里。”
“你……”秦歇差点气晕过去。
都不知道是气程明初,还是气自己。
“啪!”他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别再想了,再想,真想死了。
“不提了。”秦歇深呼吸,“既然B线已经稳了,我可以追求金令仪,可以当小刀的继父吧?”
“我已经讲过,这些和我无关,只要她们母女两个愿意接受你。”程明初话锋一转,“只不过,我希望你能再等一等,等到完全尘埃落定。我们先把正事做完。”
“你说的尘埃落定,是小刀接受裴三?”秦歇朝洞道口望去,单靠耳朵,已经能听到金昭蘅的脚步声,“这还不简单吗?”
……
洞道里,金昭蘅听见裴三说她“狠心”,语气听上去有些奇怪。
像是诉苦,又像是警告?
金昭蘅皱起眉,回头看过去。他嘴角向下绷着,眼睛瞪着她。可他长得太漂亮了,瞪她看起来像是撒娇。
金昭蘅头一回见他这样,险些又心软,强迫自己冷着脸:“走不走,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裴三没说话,走上前,乖乖跟在她身边。
金昭蘅回到洞厅,绕过石笋丛,走来程明初面前,先发现秦歇的脸色不太好看。
双重意义上的脸色,天师不只发色浅,肤色也白,他似乎被打了一巴掌,半边脸红得极为明显。
而他也没想过遮掩,白发全扎了起来,在后脑勺扎了个揪。
金昭蘅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后腰被裴三轻轻拍了下。她反应过来,移开视线,去看程明初:“程天师,你们聊完了么?需不需要我们回避?”
程明初抬起头,嘴唇动了下,终于是忍不住问:“你母亲是不是交代过你?”
金昭蘅愣了愣:“交代我什么?”
裴三说:“您别误会,我们是听傅与说,昊天秩序不看重血缘,甚至认为血缘是束缚真我的枷锁。您还是大天师,小刀不确定您的态度,怕喊您爸爸,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他转头看金昭蘅,“是这样吧?”
金昭蘅这才知道程明初在问什么,点点头:“对,是这样。”
因此这一路,她称呼他时只用名字。
见到他以后,更确定他和接地气的秦歇很不一样。更白,连睫毛都是白的,像被一层薄霜拢着,没有一点烟火气。明明就坐在她三步之内的地面上,给人的感觉,却仿佛端坐在远在三丈外的高台之上。
并不是傲慢,这份疏离感,像是与生俱来的。
自从知道“小刀”是从他名字里拆出来的,金昭蘅从心里接受了自己和他之间的父女关系。
可要对着他喊一声“阿爸”,她实在喊不出口。
“只是因为这样?”程明初打量她。
金昭蘅再次点头。
程明初默默松口气:“我怎么会有困扰呢?你九个月大时就已经会喊爸爸了,快满周岁那会儿,出门只肯要我抱,不然就会抱着我的腿,哭闹着喊个不停。”
裴三朝金昭蘅看了一眼。
金昭蘅有些惊讶:“不会吧,阿妈说我从出生就很乖,不闹人。顺产三分钟,出生只哭两声,随后就是吃奶和睡觉。好几次她都怀疑我是不是死了,去探我的鼻息,看我还有没有气。”
程明初点头:“起初是这样的。我独自带你坐火车去城里体检,因为我的外貌异于常人,需要遮掩,你又一声不吭,还被乘客怀疑是人贩子,给你喂了药。”
提起这件事,他不见半分尴尬和窘迫,唇角反而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是转瞬想到什么,笑意沉了下去,“可到了会喊人那阵子,是真的很闹腾,大概是知道我快要离开了吧。”
他还怀疑是金令仪教的,生怕他对女儿的生死劫不上心,拉着小小的女儿一起笼络他。
毕竟当初说好的,女儿半岁以后,她们母女俩都和他再没关系。
她多心了,这条传承线他必须要维护。
而当初谈条件时都是金令仪在说,他从头到尾没点头,只是没有反驳。
金令仪以为她是纯获利方,他的沉默代表答应,那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明白了。”金昭蘅听他讲了几句往事,只觉得原本飘在云上的人,似乎落地了一些。
她迟疑了下,喊道:“父亲。”
这声称呼依然带着生分。
可程明初望着她,眼底已然写着知足。
一桩心事落定,程明初说起正事:“你和裴三先上去吧,我和你秦叔叔要在这里闭关,继续净化这只地煞和地椟。”
金昭蘅看向他手里的木盒:“就在这里净化?不带回协风台吗?”
程明初轻轻摇头:“回协风台路途太远,带这凶煞上去,变数多,风险大。”
金昭蘅回想那只地煞,以及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剧烈心跳,是要先净化掉:“还要净化多久?”
程明初说:“这要看你秦叔叔,我摸不准他这十几年的长进。”
秦歇一直冷眼旁观,被点名了才开口:“要试了才知道,我们联手,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一两年,中途要是出点变故,那就更没谱了。”
秦歇看向裴三,“你觉得现在应该做什么?”
这小子回来以后老实的不像话,太奇怪了。
裴三稳稳说:“各司其职,随机应变。两位现在最要紧的是净化地煞,专心净化就好,其他的交给我们。”
金昭蘅也是这样想的:“我们去竖井上面守着你们。”
秦歇说:“不用,你们去附近城市里等着就好,我和你父亲虽然都不擅长打架,但我俩联手布阵,能攻破的屈指可数。而且,强攻的动静和地震差不多,你们在一百公里内都能感觉到,那时再赶过来也不迟。”
“反倒是你们,一定要当心。”程明初指了下对面的石壁,“三才椟里的人椟,在石壁深处。”
金昭蘅望向那处石壁。
程明初解释:“应自流擅长水系术法,他有一门绝学,类似滴水穿石。当年他将业力释放光了以后,裴秉谦去抢人椟,他施法一扔,把人椟塞进石壁中。至少五米深,很难凿出来。”
金昭蘅想了想:“这事好办,您只要画个图,让栗杨知道人椟长什么样子,他能探出来。”
裴三瞥一眼那面石壁:“小刀,你不是说你一剑劈下去,能令一部分山体暂时虚化?你难道取不出来,非得探骊手?”
“不是一个概念。”金昭蘅摇了摇头,家传神通,不能解释。
信客所掌握的神通,至始至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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