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蘅和裴三沿着洞道原路返回,抵达他们通过绳降下来的那座竖井底部。
绳子还挂在井壁上,金昭蘅先抓着绳子往上爬,裴三在下面仰头看着,等她安稳上去,他才开始动作。
天已经黑透了,鸽子不喜欢待在地下,早就飞了上来,蹲在树杈子上,缩脖闭眼,一动不动。
金昭蘅上来后,先看它一眼,随后视线落在Ace身上。
Ace坐在绑着绳索的岩石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耷拉下来:“信客小姐,上来啦?”
金昭蘅皱眉:“你找我有事?”
Ace笑着说:“我要感谢你啊,见识过真正的超凡力量,我很想加入昊天秩序。你们下去后,我也跟着下去了,在洞厅里见到秦天师,苦苦哀求好半天。”
“他答应你加入了?”金昭蘅本意是不想普通人卷进来,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哪那么容易,秦天师只说给我一个机会。”Ace跳下岩石,“他说我和昊天的确有缘,昊天九师里有镖师,我又刚好是干保镖这行的。只要我这趟有功,他答应把我推荐给镖师那一脉。”
金昭蘅禁不住猜测,这个节骨眼上,秦歇有没有利用的成分?
不至于,那这可能是Ace的机缘。
金昭蘅说:“你既然感谢我,那我必须提醒你,这份机缘得风险很高。”
Ace抿唇:“风险要是不高,轮得到我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孤儿?”
金昭蘅沉默了一下:“等你加入以后,就会明白这其实是座围城。”
她笑:“那就等我加入以后再和你聊。”
金昭蘅朝井口望:“你下去找秦天师之前,裴三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说的可多了。”Ace也朝井口望,“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嗯?”金昭蘅不理解,“看出什么?”
“看出他是你的狗啊。”
金昭蘅那会儿没注意,现在严肃强调:“他是人。”
“你别误会,我没有贬低他的意思。”Ace见她有些生气,忙解释,“说实在的,我一直都挺欣赏这种像是吃了含笑半步癫的疯狗。因为我差不多也是这类人,只是怕受不了,不敢吃那么多。”
金昭蘅感觉她说这话时,有点和裴三同病相怜的自嘲。
金昭蘅没多问,秦歇既然说她和昊天有缘,那她可以相信。
“两位天师闭关了……”金昭蘅把情况跟她简单讲了讲,“你看你接下来怎么安排。”
“你在帮我?”Ace有些意外,“看来你也很欣赏我们这种疯狗?不,你那么强,我们在你眼里,应该更像可怜小狗狗吧?”
金昭蘅有些无语,朝井口喊:“裴三,你怎么那么慢?”
“来了。”裴三跃出竖井,转身开始收绳子,装进背包里。
这时候,一道旋风从竖井底下冲上来,三个人同时跄踉了下,树上的鸽子也惊得睁开眼睛,扇动几下翅膀。
气波只有这一阵,迅速平静下来。
“他们把阵布起来了。”裴三紧了紧腰扣,“小刀,我们现在去哪里?”
“这里距离安龙近,先去安龙……”金昭蘅说着,又有些犹豫。从这出去,还要通过那条几公里的穿山洞河,洞道里本来就黑,但夜晚通行,总觉得更渗人。
裴三沉默不语,由着她考量。
Ace抬手朝背后的山林指:“山腰有栋空置的吊脚楼,我们就住那儿。我那些同事已经撤了,我带你俩过去,今晚上跟我一起凑合一下?”
裴三皱了下眉。
金昭蘅想了想,对裴三说:“我们还是出去吧?赶紧给栗杨打电话,看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裴三点头:“没问题,你说去哪就去哪,我跟着你走。”
Ace看向金昭蘅:“如果你只为了打电话,今晚不用出去。山谷里没信号,我要和老板联络,带的有海事卫星电话终端,就在我住的地方。”
金昭蘅说:“那好,我借用一下。”
裴三低声提醒:“小刀,海事卫星收费不低,你从这打去重庆,一分钟估计十美元。”
“这么贵?”金昭蘅心头一跳,再长话短说也要十分钟,两个月工资没了。
Ace纳闷:“我没说要收费啊。”
金昭蘅不解释,连连摆手:“多谢你的好意,不借了,我们出去也不费什么事儿,车停在外面。”
“行。”Ace也很干脆,“我留在这守着,你们有事,去吊脚楼找我。”
就这么说定了。
金昭蘅把鸽子抱在怀里,和裴三一起离开。
两人回到洞河口,裴三拨开灌木丛,把藏起来的橡胶艇取出来,蹲在河边重新充气。
金昭蘅站在旁边,看他有条不紊地忙活。忽然想起他说的,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陪她白手起家。
她从小被寄养在栗家,对家的概念,一直是栗家的氛围。那么和栗杨结婚,延续的也是这种氛围。她想象不出来,自己和裴三组建一个家庭,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无论金昭蘅怎么看,裴三都不像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裴三把橡胶艇推入水,回头看她在跑神:“怎么了?”
“没事。”金昭蘅上了船,放飞了鸽子,它不喜欢进洞道,从上方飞过去。
裴三也上了船,坐在船尾划桨,再次驶入洞河。
金昭蘅照旧举着手电筒照亮,沉默中,听着桨板一下下入水的声音,规律得像是这条暗河的心跳。
返程的路通常感觉更快,没多久,橡胶艇再次回到那扇天窗下方。
白天有耀眼的锥形光束洒下来,夜幕降临时,仰头只能看到一点被框住的星空,云在慢慢地飘,好像更有井底之蛙的感觉了。
她脑海里,忽然又响起裴三先前在这里说过的话,要是和不喜欢的人强行绑定在一起,人生抬头是牢笼,低头,也是牢笼……
金昭蘅打了个寒颤,怎么回事,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多愁善感?
她忍不住问:“裴三,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裴三愣了下:“你感觉到了?”
金昭蘅神情一凛,把信筒拿出来:“打起精神,我怀疑罔象在我们附近。”
裴三朝河面望去,心说不用怀疑,罔象就在水中,跟他一路了。
他被罔象入侵过精神,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它。
心悸、寒颤、情绪低落,都是那东西在附近的征兆。
来的路上,裴三就已经感觉到了,当时还挺期盼它出手,给他提供贴近金昭蘅的机会。
但它始终没动静,估计是被前头开路的秦歇抓了。
秦歇闭关前把它放出来,大概是觉得他不对劲,有所图谋,想借它问出来,让金昭蘅提前知道。
裴三挺想笑。他们讨论自流会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因为心里已经有谱,没多话的必要。
而且他心情真的很差,不想说话。
当然,图谋也是有的,并没什么具体内容,只打算见机行事,用上原本不打算用的下贱手段。
比如刚才,裴三发现被罔象跟着,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借酒行凶”,先把那一步越过去,看她还怎么说。以他的判断,她要是真心抗拒,他得不了手。
可裴三没有想到,金昭蘅竟然能察觉到罔象。
这意味着,她心底同样藏着渴求,才会被罔象轻易勾动。
罔象应该只被秦歇放出了一部分,更不是冲她来的,她都能被勾动,足以见得她这份渴求,远远比他估计的还要深。
裴三望着金昭蘅的背影,先是一阵近乎狂喜的悸动窜上来,却没撑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烈的伤心气恼!
明明已经对他生出这种程度的情感,偏偏死不承认,非要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金令仪和程明初都不是省油的灯,结果两人都只把最固执的那部分,全塞给她了是吗?
裴三扔掉桨板,侧身栽进暗河。
橡胶艇剧烈一晃,“噗通”一声!
金昭蘅慌忙回头,周围太黑,分辨不出他从哪边落水的。她外套都来不及脱,攥住信筒,弹出光剑,翻身入水。
光剑入水的瞬间,青光炸开,把附近水域全都照了个透亮。
她看到正往下沉的裴三,想要去捞他,余光扫到不远处有一张扭曲的脸,像被水草拼起来的,聚散不定,应该就是罔象。
它好像也在看着裴三。
那张脸实在太抽象,看起来好像一个问号。
金昭蘅没空观察它,光剑朝它一指,一道青光打着旋飞出去,像钻头一般,迅猛地扎向那张扭曲的脸。
那张怪脸被打散。
同时,金昭蘅感觉自己脑袋里“嗡”了一下,知道这是它的反击,只是这种迷人心神的术法,对修心神的功德道不太管用。
它能影响她的情绪,但想拽她下水、拉她入幻境,都不容易。
罔象大概也发现了,一击不中,不再逗留,重新凝结成一团胶状物,迅速流走。
金昭蘅赶紧沉下去,抓住裴三一只手,往上一提。
裴三不挣扎,借水的浮力,金昭蘅将他捞上去并不费力。
他是真怕水,落水后僵硬的像石头,捞上来后,趴在橡胶艇的左侧浮筒上,好半天紧绷的肌肉才软下来。
“没事吧?”金昭蘅还握着光剑,蹲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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