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的人来接,孟桃桃拎着大包小包上了轿子,临走还探出头来:"明儿本小姐再来!"
摇光站在桥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天色渐暗,她一个人往家走。
转过巷口,她脚步顿住。
巷子那头,站着个人。
萧惊澜负手立在墙边,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片叶子,手里握着一把伞。
摇光一看见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到最后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仰起脸,亮晶晶地看他:
"萧止水!看!"
“她抬起手腕晃了晃,那镯子水头极足,晃出一圈绿莹莹的光:
"桃桃给我的!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萧惊澜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拒绝,只虚虚扶住她的肩,替她稳了稳身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垂眼扫过那镯子,心里暗暗记下。
“尚可。”
摇光哼了一声:"明明非常漂亮。"
摇光牵起萧惊澜的手,仰头看他,“咱们回家吧。”
“好。”
两个人手牵手回去。
暖意自交握的掌心源源渡来,顺着手腕、骨缝一路往上,蹿得她浑身发软。
受伤的仙骨恢复+1+1+1+1……
摇光偷偷用余光看他,
萧止水,真是她的福星!星星救对了!
雨说来就来,稀稀拉拉地落下来。
萧惊澜撑开伞,伞面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偏。
摇光伸手扶住伞柄,轻轻拨正,让萧惊澜也躲进来,两个人都得在伞下,谁也别淋着。
二人挨得近,气息也交融。
摇光只觉仙骨恢复的又快了些。今日尤其快。
福宁抱着胳膊缩在门口,冻得直哆嗦。
看着眼前那两位把一小段路恨不得走出两个时辰的架势,一步三停,磨磨蹭蹭,比檐下的雨丝还绵长。
气抖冷。
回了房,摇光把那只翡翠镯子褪下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绿莹莹的,水头足得像一汪会流动的星池。
她把镯子放进枕头底下的描金红盒里,和那支银簪子并排放好。
攒着。都攒着。
等回了天上,一样一样地看。
窗外,雨又密了一层。
卫风就在这时翻墙而入,衣角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单膝点地,头垂得低::
"主子,京城有变。"
萧惊澜摊开手心:"说。"
"谢家在京城举荐了一个人,外放下来做造册官,专管验路引、查户口、造册子。明日晌午前,进青石镇。"
"明日?"
"是。"卫风的声音发干,"京城的眼线本就不多,如今谢家打压得紧,好几条线都断了。这么要紧的消息,竟拖到此刻才送出来——属下失职。"
萧惊澜走到灯前,把那封密信凑上火苗。
纸页蜷曲、焦黑、成灰,落进灯盘里。
"无妨。"
他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洇开一片水痕。
"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
——
雨是入夜后才紧起来的。
官道上,一队人走得极快,马蹄踩进泥里,再拔出来,声声发闷。
打头的马上人裹着半旧的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他走一段,就闷咳一声。
右胸的旧伤像条不肯松口的蛇,随着马蹄起落,一下一下咬着他。
旧伤,阴森森地匍匐在他胸上。
那是肃王亲手留的。
恨怨惧。
泪恩幸。
那日本是万无一失的围猎。都怪一个突然冒出的奇怪女子。
刀光反卷,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被一刀斩在右胸,跌跌撞撞滚下乱石坡,在晨雾里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那座山。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谢家不要完不成任务的刀。
他不敢回京,拖着伤在各镇之间东躲西藏,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可谢家的网怎么可能逃掉。
他被抓住的那天,没有挣扎——死人不需要挣扎。
牢房里很冷。他躺在霉烂的稻草上数日子,等一口断头饭,或者比断头饭更快的东西。
然后,门开了。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光。谢公子从光里走进来,白袍一尘不染,像从佛龛上走下来的菩萨。
狱卒要拦,谢公子摆摆手。
亲自解了他腕上的绳子,又把一件干燥的斗篷轻轻盖在他肩上。
"先养伤。"谢公子,声音温温润润。
没有问罪。没有要他去死。甚至没有问那夜山里发生了什么。
造册官闭上眼,身体微微发颤。右胸的伤又在疼了,每一下呼吸都像有只手从里面往外拽。
他把这股疼按下去,按成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砌进骨头里。
知遇之恩,以死相报。
他睁开眼,眼神一点一点定了下来。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用起来不心疼。
——
雨又密了一层。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
"大人,雨太大了。这荒山野岭的,寻个破庙歇半宿吧。"
"是啊大人,长途跋涉,铁打的人都受不住……您这身子,更该保重。造册的日子长着呢,眼下熬坏了,后头怎么安心办差?"
话没说完,一记眼刀已经甩了过去。
"歇?"队伍里那个面白无须的谢家随从,嗓子尖细得像磨刀,"耽误了谢大人的计划,你们谁担待得起?"
嘀咕声没了。
造册官没回头,只把斗篷紧了紧,哑声道:
"赶路。"
队伍重新动起来。夜里山路难行,火把照出去,只照见雨丝乱斜,像千万根银针往地上扎。
岔路口就是这时候到的。
两条路,一样宽,一样黑,在雨里模糊成两条伸进黑夜的舌头。
领路的随从勒了马,回头问走哪边。
造册官刚要开口——
"喔——"
一声长啼,从雨幕深处拔地而起,一个调子拖得没完没了,像谁在黑夜里吹响了号角。
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接了上来。
然后是脚步声。
细碎的、密集的、雨一样铺天盖地的脚步声。
火把往前一照,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鸡。鸭。鹅。
乌泱泱一片,从菜地边、水塘里、乱石后涌出来,翅膀张着,脖子伸着,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发绿。
"哪儿来的这么多——"
"杀了!杀了这些畜牲!"尖细嗓子第一个拔刀。
刀刚举到一半,"嗖"的一声,一粒石子破雨而来,正中他手腕。"当啷",刀落了地。
"谁?!有埋伏!"
又一个随从去抽刀,"嗖",又是一粒石子,打在他肘弯上,半条胳膊当场麻了。
邪门了。
只要有人想动手,石子就到。快,准,狠,专打握刀的手腕手肘,像长着眼睛。
那尖细嗓子捂着后腰,刚捡起刀,腰眼上就挨了结实的一口,疼得他蹿起半尺高:
"哎哟,这畜牲啄、啄的是哪里!"
大白鹅头也不回,继续冲锋。
鸡鸭鹅已经扑到了脸上。大白鹅专攻后腰,啄一下,换一个,再啄一下,快得像练了十年的老刺客。
大公鸡翅膀一展,一个助跑直取面门,鸡爪专往人眼睛上晃。
鸭子们更阴,专叼干粮、扯包袱、咬马尾巴。一匹马惊了,把背上的随从甩进泥里;那人还没爬起来,就被一群芦花鸡团团围住,劈头盖脸一顿乱踩。
有人惨叫,有人咒骂,有人抱着头蹲在泥水里喊娘。
造册官出手了。
他下马的动作很慢,甚至先咳了一声。
然后刀光就亮了。
那刀快得不像重伤之人。寒光过处,羽毛翻飞,像这雨夜凭空下了一场雪。
一下。两下。三下。
扑上来的鹅鸭成片倒下。剩下的终于怕了,退回去,挤成一团,翅膀下簌簌发抖。
造册官收了刀,慢条斯理地擦净刀身,又咳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死去的鸡鹅,看了几息,目光平静得像看路边石头。
"继续赶路。"
四个字,比这夜的雨还冷。
随从们再不敢说话,连那尖细嗓子都噤了声。
队伍重新动起来。马踏进积水,溅起的泥点混着血水。
谁也没发现,前行的方向,已在鹅鸭的阻拦里,悄然偏了。
雨越下越密,黑得五步之外看不见路,连官道边的界碑都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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