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
她可是星官,被个凡人小姑娘一句话搅得心神大乱,像什么话。神仙的心口,不该为这种事漏跳。
"……吃饭了。"萧惊澜说。
他的声音和平日一样,很稳。
可摇光抬头时,发现他转身的步子,比平时僵了那么一点。
嗯,只有一点。
"哦。"她站起来,拍拍衣摆,跟上去。
那晚的饭,两个人都吃得比平时安静。
福宁盛饭、布菜、收拾,全程不敢吱声,心里疯狂嘀咕:往日饭桌上姑奶奶能说一箩筐话,今日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公子也是,菜都夹到桌面上去了。
这日子过得,他浑身难受。
夜里,小院点了灯。
萧惊澜坐在灯下抄书。摇光趴在对面,书摊在面前,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眼睛总往他那边飘。
飘过去,又飘回来。像只绕着灯转的蛾子。
摇光在天庭只能算个小姑娘。人间的事,她大多只在书里见过,从没亲手试过。
亲吻,算一件。
"萧止水。"
"嗯。"
"今日桃桃的话,我想了想。"
"哪句?"
"……亲一个那句。"她假装翻书,哗啦翻过去两页,"她说得,其实有几分道理。"
他笔尖一顿,没抬头:"什么道理?"
"我们没有媒人,也没拜堂,外人看着,自然不像。"摇光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认真得像个账房先生,"所以我想——再有这类情况,双方有经验,才不容易露馅。"
"……"
"你觉得呢?"
萧惊澜没有接话。他执笔的手悬在纸面上,半晌,又落了下去,一笔一笔,照旧写。
只是写得比平日慢。
摇光等了等,又补一句:"而且,我今日在书铺看了本话本。"
"什么话本?"
"《红袖夜话》。"她坐直了些,声音轻下来,"上头写,亲吻是天雷地火,浑身酥麻。我不信,书里最爱夸张。"
她把书合上,抬眼看过来,眼巴巴的:
"所以,我们要不要……先排演一下。"
屋里静极了。
萧惊澜还是没抬头,笔走得更慢了。
摇光眼尖,忽然发现他笔下一顿。
他抄的是前人诗集,满纸端正的小楷。可方才那一笔下去,落在纸上的,分明是个——
"摇"。
那字写得极好,却像被谁撞了一下手腕,微微发颤。
萧惊澜盯着那个字,像被烫着了似的,飞快提笔,把它涂成一团墨黑,随即连纸带字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动作干脆利落,一丝不乱。
只是那纸团,扔得比平日远。
"这戏,"萧惊澜说,"不做给外人看。"
摇光噎住了。
不做给外人看,是要做什么?
咱们的未婚关系不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吗?是亲这件事不做给外人看,后面留着给喜欢的人?
她是外人?
她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扭头就走。
心乱腿也乱。没走两步,脚尖磕上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扑。
手腕上忽然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恰好把人拽稳了。
"手怎么这样凉。"他说。
摇光僵了一下。
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腕子往里钻,仙骨的断口处,忽地窜起一缕细细的暖意,像冻久了的河水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
她一时间大脑宕机了。
"……看路。"他松了手,声音平平的,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摇光回过神,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丢下一句含含糊糊的"我、我走了",夺门而出,跑得比兔子还快。
墙根下,福宁正缩成一团,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身旁的卫风:
"快看快看!姑奶奶把公子堵屋里了!"
卫风目不斜视,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四平八稳:"不看。"
"为什么!"
"看了,"卫风说,"下一个滚出去的就是我。"
福宁:"……"
片刻后,福宁又捅他:"可姑奶奶脸红得,能煎鸡蛋。"
"看见了。"
"公子耳朵也红了。"
"也看见了。"
"那你还说不看!"
"我听的。"卫风面不改色。
福宁噎住,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摇光一路小跑回屋,门一关,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方才那点暖意,好像还留在骨头上。
她愣愣地站了半晌。
然后,一个人,默默发怔。
想方才自己为什么恼羞成怒。想耳尖为什么发红。想他不过问了一句"你想亲我",她为什么就乱了。
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没关系。"她小声对自己说,像在安慰自己,"理解,或者不理解,都不重要。"
顿了顿,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得很重:
"回家要紧。"
仙骨好了,就回家。回了家,就还是北斗七星宫的星官,管着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擦灰,记明暗,写周报。今日无事。紫微安好。
多好,睡觉!
当夜,书房。
萧惊澜在灯下翻书。
翻了半刻,忽然发觉自己还在读开头那几行。他盯着纸上的字,一个字也进不去。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
然后,红从耳尖烧起来,一路漫过耳根,漫上两颊,最后整张脸都烧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萧惊澜。"他哑着嗓子,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你昏了头了。"
他霍然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扑面,吹不散脸上的烧。
他仰起头。
北斗横在檐角,七颗星挂得分明。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最后停在那颗末星上。
冷宫的夜太长。从前熬不住的时候,他就数这颗星。
今晚,他好像又熬不住了。
萧惊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像小时候一样。
——
摇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把手背贴在嘴上,压了压,又拿开。再压,再拿开。
"神仙不该想这些。"她对自己说,"睡觉。"
她闭上眼,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就数进了梦里。
梦里的天很黑,灯很亮。
她站在小院的灯下,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萧惊澜。
又不是。
他脸上溅着几点血,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夜里走出来。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深冬结了冰的湖。
可冰层底下,分明压着滚烫的暗流。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从头到尾,一直看着她。
他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睁眼。"他说。
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然后,他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狠又深,带着血腥气,像要吃了她。她退一步,他就逼一步,直把她抵在灯柱上,退无可退。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颈,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颈侧,烫得她浑身发软。他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疼里带麻,麻里带火。
"看着我。"他在吻的间隙里命令。
她睁着眼,在那种能把人烧成灰的注视里,浑身都在抖。
可她没有躲。
她甚至踮起脚,勾住了他的脖子。
……
摇光猛地惊醒。
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寝衣湿了一片。
"什么鬼梦……"
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抬手一摸,嘴唇麻酥酥的,像真的被谁狠狠吻过。
梦里的那双眼睛,和黄昏时吓退桃桃的那双,一模一样。
冷得让人腿软,又凶得让人心惊。
而她方才在梦里,居然……很喜欢。
摇光把被子蒙过头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了。我坏掉了。"
她在被窝里滚了两圈,给自己下了诊断:
都怪《红袖夜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日里一直想着,夜里就做梦,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对,都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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