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阿牯刚下场,谭砚山把它拴在场边的木桩上,抓了把草料递过去。宋迟隅蹲在阿牯身边看它嚼草,啧啧称赞:“它那一下子,你看见没?谭砚山,你平时怎么训的?是不是天天给它看斗牛录像?”
虽说他这话多半是看玩笑,但谭砚山还是认真回答了:“放牛放的。”
宋迟隅显然不信,不过也懒得追问,注意力很快被场子里的动静勾走了。
芦笙调子陡然拔高了,吹笙的后生排成一排,抱着长芦笙朝中间走,各种声音搅在一块儿,整个芦笙场都热闹起来。领头的后生吹了个长音,笙管一扬,场边上的姑娘们就跟着动了。
谈苗早坐不住了,从塑料布上弹起来,拽着陈雁梅的袖子:“阿妈阿妈,我要去跳!”
陈雁梅笑着拍她的手,应道:“去去去,别摔着。”
谈苗撒腿就跑,一头扎进跳舞的人群里,她个子矮,在大人腰底下钻来钻去,找到了小伙伴插进去中间,跟着芦笙的拍子蹦跶起来。
谈之坐在坡上,看着人群里的妹妹,嘴角弯着。芦笙调子一转,节奏快起来,场上的人跳得更起劲儿了。
江逾白说:“你不去跳吗?”
谈之反问:“你会跳吗?”
“不会。”江逾白答得很坦诚:“你可以教我。”
谈之仰起头看他,江逾白两嘴啃完手里的玉米扔掉玉米芯,拍了拍手上的渣,朝他伸出手。
“走啊。”
谈之不觉莞尔,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往人群中走。
芦笙的调子说不上多复杂,吹起来气势却足。几把芦笙一齐响,芦笙场的空气都在震,脚底板仿佛能感觉到那种嗡嗡的共振。苗家人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芦笙的调子一起一落,像山里的风,从这头刮到那头,又从那头兜回来。
谈之拉着江逾白,示意他跟着学,“看脚下,三步一踢,先左脚,再右脚……你别看我,看脚。”
江逾白跟着他迈了一步,踢腿的时候踢高了,差点踢着旁边大爷。大爷呵呵笑着让了让,用苗话说了句什么,挨得近的都笑起来。
谈之也笑,伸手按了下他的肩膀:“低点,踢到膝盖就行,又不是练武术。”
场上的人围成了两圈,内圈是抱着芦笙的后生,外圈男女老少都有。谈之和江逾白混在外圈,江逾白个子高,比周围的人都冒出一截,但他光顾着低头看脚,学得认真,倒也没人特别注意。
江逾白调整了高度,又跟着走了几步,这回像样了些。只是芦笙调子不同,他又乱了,左脚绊右脚,往前栽了半步,眼疾手快地扶住谈之的肩膀才避免了出洋相。谈之笑着撑住他:“你急什么,慢点跟,踩错了也没人笑话你。”
“没人笑话?”江逾白抬了抬下巴,让他看对面。宋迟隅正站在场子边上,举着手机对着他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谈之扫了眼宋迟隅,言简意赅开除了宋迟隅的人籍:“他不算人。”
“哦哦。”江逾白点头,看着内圈吹芦笙的后生又问:“为什么他们和我们跳的不一样?”
谈之耐心解释:“那个更复杂,你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江逾白又点点头。
跳了两圈,江逾白总算是踩上点了,至少不绊脚了。踩了四五回之后,跟着大家的步子转过来转过去,转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年轻姑娘看着他,捂着嘴笑,一个胆大的冲他喊:“江总,跳得好!”
江逾白冲她点下了头,脚下差点又乱了。还好有谈之稳着,不然又要踩人家脚背了。
“还行吧?”谈之问他。
“行。”江逾白嘴硬,其实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深蓝布衫的领口也松了一颗扣子。他挺高兴的,或许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贵州的一个山坳里穿着苗族布衫,跟人拉着手跳芦笙舞。他想着想着,手上又使了点劲,把谈之的手攥得更紧了。
芦笙的调子又转了一转,慢慢缓下来。外圈跳舞的人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往场边退,有的去喝水,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歇脚。
江逾白跟着谈之从人群里出来,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喘了两口气才说话:“这比跑步累。”
谈之从兜里摸出纸巾递给他,笑着说:“给你擦擦汗。”
江逾白擦了把脸,回头看了眼芦笙场。跳舞的人散了大半,可芦笙场没空下来。穿着苗服的人群又聚拢了些,不过这回不是围成圈跳舞,是零零散散地站着、坐着、蹲着。
“不跳了?”
“跳完了,接下来要对歌。”
江逾白抱着手臂看过去。刚才吹芦笙的后生们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对面也走上来几个苗族女青年,大大方方站过来,两边隔着几步站定了。
男方先开口,调子拖得很长,歌词江逾白一个字听不懂。男方唱完,女方就回。两边一句来一句去,听的人开始笑,有人拍大腿有人吹口哨。
江逾白挠挠头,道:“这唱的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谈之低声说:“情歌。姑娘问后生,山上的花那么多,你摘哪一朵。后生答,山上的花再多,我只摘坡脚的那棵。”
姑娘和小伙们唱完了,又换了一对。这回是中年汉子和一个婶子,两人对得很快,一句赶一句,歌词里夹着不少寨子里的熟人和事。
他如同一个好奇宝宝,又问:“这唱的又是什么?”
“对歌嘛,什么都唱。”谈之解释说:“有情歌,有问路的,有夸寨子的,有唱祖先的,也有唱农耕的。”
“那农耕的怎么唱?”
谈之指了指中央上来的两个老汉,说:“你看这个。”
老汉的调子更慢,一句一顿。谈之翻译了几句:“正月里来翻冬田,二月里来泡谷种,三月四月插秧忙,五月六月薅草荒……唱的是每月做什么农活,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什么晾晒。”
对歌对了七八轮,从情歌唱到农耕,从蝴蝶妈妈唱到盘古开天,江逾白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谈之偶尔给他说两句里头的意思,也算听了个热闹。末了一对是寨子里两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嗓门一个赛一个敞亮,唱到后来全是现编的词儿,拿对方不痛不痒的糗事开涮,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
江逾白趁着这空当,凑到谈之耳边说:“对完歌还有什么?”
“有长桌宴。”谈之说:“各家把桌子搬出来拼在一起,菜各家出一点,谁都能坐,谁都能吃。吃完了长桌宴,晚上还有游方。”
江逾白挑眉道:“游方?”
谈之简单解释:“就是年轻人找对象的,吃了饭,姑娘们三五个住一家,有小伙看中了姑娘,就结伴到姑娘家去敲门。如果姑娘也喜欢就会出来,相约到外边去对歌。小伙对歌对赢了,姑娘就可以下围腰衣服之类的给小伙当做定情物。”
江逾白“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他看着谈之,道:“那你去过没?”
谈之没好气地瞪他:“我十六七岁就出去读书了。”
“那就是没游过。”江逾白自顾自下了定论,又眯着眼问:“那有没有姑娘给你送定情信物?”
谈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谈之想了一会儿,道:“送过,去年有姑娘给我送过围腰,我没收。”
江逾白追问:“后来呢?”
“后来她嫁到隔壁寨子了,孩子都有了。”谈之心平气和的说,“寨子里就这样,送东西收东西都干脆,不收就不收了,没人死缠烂打的。”他说完,话锋一转:“哦不对,也有。我阿婆跟我说游方的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我阿公就是游方那晚给她唱了一晚歌,把嗓子都唱哑了,她才答应的。”
江逾白凑得更近了些,声音放得低,热气都扑在谈之脸上,“那你也给我唱一个?”
甫一凑近,谈之耳朵就红了:“唱什么?”
“情歌啊。”江逾白见没人注意,偷摸握着他的手,道:“你看,他们都有心上人对歌,我就只有你一个。”
“我不会。”谈之别过脸去,抿抿嘴:“而且是年轻人唱的,江总你很年轻吗?”
江逾白被这话噎了下,随即就笑:“我很老吗?”
谈之没说话,只是嘴角一翘。
江逾白不依不饶,又追着凑近了些:“唱一个嘛,我们小声点,没人听见。”
“你坐好。”谈之推他肩膀。
“唱一个我就坐好。”江逾白非但没坐回去,反倒朝前探了探身子,“谈之,你肯定会,苗家的孩子会说话就会唱歌。”
他磨人的功夫谈之领会过,无法,用苗语小声唱给江逾白听。
“Ghab vangx hvib niangb dol hlat(高坡上面有月亮)”
“Hlat niangb dol ghab waix(月亮挂在那天上)”
“Wil niangb dol ghab but(我就在那月亮旁)”
“Hlat lol xangs mongx hxak(月亮替我传歌去)”
“Wil hxet mongx hxet wil(我念你来你念我)”
“Gh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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