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内洛更衣室里的空气总是混杂着各种挥之不去的味道：防贴扎带的胶水味、草屑的泥土气、按摩膏的薄荷清凉，以及安布罗西尼身上那股过于浓烈的男士香水。洛夫罗坐在靠门的长椅上，修长得有些过分的手指习惯性地扣着指甲缝，双眼空洞地注视着木质地板上一块微小的划痕。
“Lovi，你看上去像个刚从地牢里被放出来的幽灵。”
安布罗西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巨大的手劲差点让洛夫罗单薄的骨架散架。洛夫罗反应迟钝地过了整整三秒，才慢慢把脑袋转过来，眼神飘忽地扫过对方的脸。
“你说得对，怎么不是呢……”
“嗯？”
洛夫罗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慢把脑袋转过来，眼神放空地扫过安布罗西尼那张棱角分明、留着青色胡茬的脸。
安布罗西尼也看着他。正呆滞地看向他的是一个带有典型的南斯拉夫与北意大利混血特征的青年。他的面部骨骼极为清晰，甚至因为肌肉与骨骼合成受限而略显削瘦与病态的苍白。皮肤薄得能隐约看见皮下的微血管。这个刚满19岁的孩子双眼经常呈现出一种毫无焦点的放空状态，此刻他正机械地用左手掌摩擦右手掌，就像在进行钻木取火的仪式。
安布罗西尼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
“小Lovi，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嗯？”
洛夫罗没有回答，他垂着头。
“他拒绝了里皮的征召。”
靠在衣柜旁的亚历山德罗·内斯塔冷冷地说。他摇了摇头，把一份《米兰体育报》扔到加图索的膝盖上。报纸头条赫然写着：《米兰天才的抉择：蓝衣军团还是格子军团？》。
更衣室炸开了锅。
凶悍的“屠夫”加图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认可洛夫罗·佐里奇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小子，但这应该是他选择意大利的理由，而不是克罗地亚。
“你放弃了科维尔恰诺？”
加图索把摔在地上的防贴扎带踩得嘎吱作响，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你知不知道在里皮手下踢球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大力神杯！”
“别这样，吉诺，你需要冷静一些。”因扎吉停下手上的动作，“但亲爱的，Lovi，你出生于意大利，成长于米兰，我实在想不出你选择克罗地亚的理由，我想你应该清楚，你在那里不会有更好的位置或更稳定的首发。他们今年踢得很保守。”
洛夫罗低头盯着受伤的防贴扎带——它真可怜，承受了这一切。
没有人再说话。
马尔蒂尼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凝固着。加图索脚下踩着发瘪的扎带胶卷，像一头喘着粗气的暴躁黑熊；因扎吉坐在长椅另一端，湿漉漉的黑色中长发贴在削瘦的颈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审视；而洛夫罗正缩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细长白皙的手指还在机械地摩擦着掌心，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更衣室里这股庞大的气压压碎。内斯塔已经离开，皮尔洛在一旁看热闹，他似乎知道些内情，但什么都没说。
“吉诺，你的嗓门在门外走廊都能听见。”队长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块浸在海水里的基石。他走上前，宽大的手掌自然地搭在加图索绷紧的肩膀上按了按，把暴躁的后腰按回了长椅上，随后转头看向洛夫罗，“如果你愿意的话，解释一下，Lovi。你把我们蒙在鼓里，已经下定决心，而我们在此前从不知道你将成为我们的对手。”
“我也被蒙在鼓里，保罗。”洛夫罗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语调平得毫无起伏，“但萨格勒布那边……已经把我父亲的名字印在代表团名单的侧页了。”
自以为是的苟且偷生，自以为是的充足准备。一切为了一场，只留下少许痕迹的表演。我需要足够善良，才能杀死他人。我需要足够坚强，才能毁掉自己。一切所作所为的出发点与终点，都是可悲的。
“我无法改变任何事。”洛夫罗这样想着。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应该是因扎吉——他是最了解洛夫罗的人之一，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很神经质，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样易伤。
关于19岁的佐里奇为什么能升入一线队并享有专属板凳，大家众说纷纭。在青训教练组口中，洛夫罗的升队不是因为他具备了职业球员的素质，而是因为“他的大脑不属于这个时代”。如果不把他送到安切洛蒂的一线队，这种超前的大脑会在低级别联赛粗暴的腰斩式铲球中被彻底毁掉。
加图索和内斯塔曾私下议论过另一种可能， “秃头给安切洛蒂下了死命令。”加图索曾粗声粗气地向安布罗西尼抱怨，“哪怕这小子一整季只上场踢十五分钟，只要他坐在米兰一线队的替补席上，那一家子政客就能在商务谈判桌上给米兰省下几百万欧元。”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洛夫罗·佐里奇的确是一个难以复刻的天才。
在米兰 U19 青年队的两个赛季里，洛夫罗创造了一项至今无人能破的奇特纪录：场均出场时间仅有 28 分钟，却交出了 37 场 11 进球 29 助攻的恐怖数据。然而，这份华丽战绩的背面同样触目惊心——在仅有的 12 次意甲出场里，他因对抗后身体失衡导致肌肉拉伤 3 次、轻微关节扭伤 2 次，虽然每次都以惊人的速度好转，但这种神奇的恢复能力或许在他到一定年龄之后消失。
“令人不安的天才。”这是米兰教头安切洛蒂的“使用反馈”。
而06年的克罗地亚主帅克拉尼查手上甚至没有青训教练上交的操作指南。
洛夫罗的身体数据绝对称不上出色，在他的意甲首秀大放光彩之前，他没有被任何一个国家的青年队征召。
“去换件衣服，小家伙。”马尔蒂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语调平静而有力，“到了德国，无论你穿什么颜色的球衣，别让人轻易踢到你的骨头。米兰内洛可不负责给克罗地亚国家队养伤员。”
洛夫罗低头看了看胸口湿透的布料，眼神无辜而迷茫。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个梦游者一样，轻巧却孤零零地踏出了更衣室大门。
走廊里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米兰内洛的草皮在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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