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控中心比宋晓想象的大。
站在最后一处丘陵高地上俯瞰,整座设施像一头蛰伏在灰黄色平原上的钢铁巨兽。旧世界的卫星测控天线依然矗立,巨大的抛物面天线阵列排成三排,有的已经倾斜,天线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变异苔藓。天线阵列后方是一片灰色的建筑群,主建筑是一栋扁平的六角形大楼,外墙上的玻璃幕墙全部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号——活的,在墙体表面缓慢蠕动。符号闪烁的频率和谢予安手腕上那道金色血痕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建筑群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型暗红色结晶,比移动节点塔顶那块大上十倍不止。它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阵低频的嗡鸣声,嗡声掠过平原,宋晓能感觉到自己的胸骨在跟着共振。结晶下方,六角形大楼的楼顶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光从裂口里涌出来,形成一个垂直的光柱,直直地插入天空。光柱里隐约能看到代码在流动,一串一串,密密麻麻,从地面升到云端,又从云端落回地面,像一个闭环的信息循环系统。
“这就是它的大脑。”宋晓说。他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战术望远镜贴在眼前,“那些天线阵列是它的信号收发系统,六角大楼是它的核心处理单元,上面那块结晶——是它的数据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信仰值’存储器。它回收的所有信仰反馈型异能者,都在里面。”
林簌趴在他旁边的岩石后面,闭眼感知了片刻,然后猛地睁开眼。“楼里有空间折叠——不是防御型的那种,是结构型。它把内部空间扩大了很多倍,至少比外面看起来大几十倍。而且——里面不止它一个。有活人。很多。信仰之力的信号在楼里到处都是,每一个信号的波形都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宋晓,眼睛瞪得很大,“它把回收的异能者全放在里面。他们没有死。谢队也在里面。”
宋晓放下望远镜。兔耳朵在帽兜边缘微微前倾。“告诉我位置。”
“B区。楼内空间分成了多个区域,按信仰值波形的特征分类。B区的信号最强——应该是信仰值最高的一批异能者。谢队的信号就在B区。”林簌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B区外面有三层防御节点。不是变异种,是自动防御。和移动节点那种脉冲波屏障一样,但更密。硬闯的话,我最多能挡住一层。”
宋晓从岩石后面退下来,蹲在地上,用石子画了一张简易的进攻路线图。动作和谢予安在雷达站山脚下画图时一模一样。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正面突破不可能。但我们不是来攻城的。我们是来找人的。找到谢予安,破坏核心数据库,让这套系统失去回收能力。不需要打赢它——只需要让它停转。”他把石子点在一个位置,“测控中心的天线阵列还在运行,说明它在持续收发信号。这些天线的信号线和供电线一定汇聚到主建筑。如果能把天线阵列破坏掉一部分,它的信号处理能力就会下降。信号处理下降,防御节点的反应速度就会变慢。”
林簌点头。“我可以折叠天线阵列的空间——不是破坏,是暂时让它们失能。空间感知干扰会让天线接收端和发射端之间的信号路径被扭曲,它会有几分钟的延迟。”
“几分钟够我进入B区。然后你退出来,在外围等着。如果我没出来——”宋晓把石子放下,站起来。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画的路线图,想起谢予安在雷达站山脚下画完图之后,对林簌说“人越少越安全”。那时候谢予安选择只带他一个人上山。现在轮到他做同样的选择了。
他忽然明白了谢予安做那些决定时在想什么。不是不信任队友。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因为有些危险,不能让第二个人去承担。
林簌张嘴想反驳,但宋晓已经转身朝天线阵列的方向走去了。她的能力是最佳辅助,远程干扰天线阵列非她莫属。而B区那种被防御节点层层包裹的地方,带谁进去都差不多。带上林簌,只是多一个人被困在空间折叠里。宋晓一边走一边把短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柄上还残留着谢予安掌心的温度,又或者只是他自己的体温把刀柄捂热了。他分不清。但他握得很紧。
“谢予安,我知道你听不到。”他低声说,“但我已经在路上了。这一次你不需要挡在我前面。这一次,我来找你。”
他一个人走向那座暗红色的六角形大楼。
天线阵列在山坡上。三排抛物面天线,每排六个,锈迹斑斑的铁架支撑着巨大的碟形反射面。变异苔藓从基座的混凝土裂缝里长出来,爬满了馈源支柱。林簌的空间感知干扰在三十秒后生效——天线反射面开始微微震动,幅度极小但频率极快,震动传导到馈源杆,整排天线的信号波形在宋晓的感知里骤然扭曲。不是消失了,是被折叠了。接收端和发射端之间的信号路径被打了一个结,信号在里面空转,传不出去也收不回来。
暗红色的扫描光束在测控中心上空停滞了一瞬。只停滞了一瞬。然后主建筑墙体上的符号闪烁频率开始变慢,从一秒十次降到一秒三次。防御节点的反应速度被拖慢了。宋晓等的就是这一瞬。他从天线阵列的阴影里冲出去,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朝六角形大楼侧面一个半塌的通风口跑。通风口的铁栅栏锈得只剩半截,他用短刃撬开剩下的半截,侧身钻了进去。通风管道很窄,他只能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金属管壁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爬了大约三十米之后,管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光。他透过通风口的格栅往下看——是一个巨大的中庭。中庭的高度至少有三层楼,比他见过的任何副本核心都要广阔。墙壁上不是符号,是一整面一整面的全息代码。代码以极快的速度滚动,每一行都包含一个异能者编号:4-2-7,4-3-0,4-3-1,5-1-2……编号后面跟着状态标注——回收完成、评估中、待激活。中庭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型结晶,和楼顶上那块同源但略小,结晶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回收的信仰反馈型异能者的信仰值。它们被封存在结晶里,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B区,”宋晓回忆着林簌的感知结果,“往西走。经过三扇门。”
他从通风管道里翻出来,落在中庭侧面的维修走廊上。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贴着墙壁快速移动,靴子尽量放轻。走到第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门框上密密麻麻刻着符号,但此刻符号的闪烁频率很慢,天线的干扰还在起作用。他快速通过。第二扇门,虚掩。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空间——一个更大的厅,厅里摆满了灰白色的人形终端,全部处于休眠状态,它们胸前的裂缝紧闭着,头顶的信号灯微暗地一明一灭。
宋晓数了数。至少有上百个。上百个灰白色人形,每一个都代表着系统在某个区域的活动。如果这些终端全部被激活,整个大陆的检测站都会同步恢复运转。
他继续前进。第三扇门——关了。
宋晓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按在门框上的符号阵列上,体内的信仰之力开始缓缓释放,不是一万五的峰值,也不是假信号的低强度——是他的真实信仰值。他不高不低地释放着,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签到簿上。符号闪烁的频率变了,从慢速突然跳到极快,然后又慢下来,像是在反复确认他的波形。然后门开了。滑动门向两侧缩进墙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走了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地合上了。
B区的空间比中庭小得多。不是展厅,更像一间——档案室。墙壁上不是代码,而是一格一格的透明隔间。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个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肤色。他们闭着眼,悬浮在透明的培养液里,头上都连接着细如发丝的生物纤维。那些纤维从隔间顶部延伸出去,汇聚到B区正中央一台巨大的处理终端上。终端上方悬浮着几十个全息窗口,每一个窗口都在实时显示对应异能者的信仰值波形、心跳、脑波、和——记忆回放。
所以系统评估的不止是信仰值。它还在读取他们的记忆。寻找什么。
宋晓开始一个一个隔间地找。隔间编号从B-1到B-30。B-1是一个中年女人,B-2是一个年轻男孩,B-3、B-4、B-5……他一个一个走过去,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不是累,是他知道每一扇隔间的门都关着一个人。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信仰反馈型异能者。都是被回收的。他们可能已经在里面待了很多年。
然后他看到了B-17。隔间里不是培养液。是空的。没有液体,没有纤维。只有一个人靠坐在隔间后壁上,双腿微屈,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狼耳软塌塌地耷拉在头发两侧,金色眼睛半阖着。左肩的绷带还在,在灰暗的隔间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白。右手腕上那道凝固的金色血痕,还保持着割开时的形状。
门框上有一行极小的红色字符——B-17:4-3-0。状态:待激活。信仰值:数据收集中。
宋晓双手按在隔间的透明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兔耳朵在帽兜边缘剧烈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悲痛,是他用了十五天,走了七百公里,一个人穿过天线阵列、通风管道、三道门、三十个隔间,终于找到了这个人。而这个人闭着眼睛,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谢予安。”他说。
隔间里的人没有反应。但他的狼耳——那双耷拉的狼耳——在宋晓说出他名字的同一瞬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像是某个即使在沉睡中也无法关闭的本能反应,在无数个声音里只筛选一个名字。宋晓的眼泪落在玻璃上,顺着透明的表面往下滑。他抬手用袖子把眼泪擦掉——谢予安说过,哭的时候眼泪会干扰视线,视线干扰会导致判断失误。他现在不能失误。他把手按在门框上的控制面板上,深呼吸。然后开始释放信仰之力——不是一万五的假峰值,是他最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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