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哭诉,情真意切、字字酸涩,道尽了小村无援、民生多艰的无奈与悲凉。
堂内一时静默,唯有油灯噼啪轻响。
未等尽欢开口回应,一旁侍立的小柳已然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服与心疼,直白开口辩驳,句句都是护主心切:“丁里正恕小婢直言,我家女公子本是归乡赶路,途经此地,纯属偶然。她连日不休、日夜操劳,白日上山勘坡量地,夜晚灯下推演图纸,身心俱疲、劳苦不堪,本就是额外为桥庭村造福,不曾收取分毫酬劳、半分好处。”
“我家女公子并非县衙官吏、并非朝廷命官,无守土治水之责,无赈济乡民之任!天下乡野贫苦村落无数,户户有难处、村村有苦衷,若是每一村都登门求助,我家女公子纵然有通天本事、浑身心力,也终究有限,如何能兼顾天下、面面俱到?丁家村有水土困境,理应上报县衙、求助官府,不该层层推诿、转而为难我家女公子!”
小柳语速清亮、立场分明,句句属实、字字在理,满心都是替自家女公子不值。
一席话落地,丁为民瞬间语塞,僵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半句辩驳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他心知小柳所言句句属实,合情合理。人家本无义务相助,无偿帮扶桥庭村已是天大恩德,自己贸然登门、强人所难,确实冒昧唐突、不合情理。一时间,满心的期盼尽数化作窘迫羞愧,苍老的身躯微微佝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牛绍连见状也面露尴尬,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圆场。
就在此时,尽欢轻轻摇头,抬眸温和看向小柳,眼神淡淡示意,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小柳,不得无礼。”
小柳一愣,随即收敛锋芒,低头垂首,语气软了几分:“女公子。”
“你是护我心切,我知晓你的心意。”尽欢语声平和,缓缓开口,“只是二位里正皆是为民奔波、心系乡民的长者,心怀苍生疾苦,本心纯粹良善。纵然所求逾矩,亦是为一村百姓生计奔走,赤诚可悯,不可如此强势直言、失了礼数,伤了长者之心。”
说罢,她抬眸看向神色窘迫的丁为民,微微颔首,坦然致歉:“丁里正,侍女年幼、心性直率,护主心切失了分寸,言语唐突冒犯,还望您莫要介怀,我代她向您致歉。”
丁为民猛然回神,满脸惶恐,连忙摆手:“万万不可!女公子言重了!是老朽冒昧叨扰、强人所难,与人无尤、与人无尤!”
他本以为此番求助必定落空,甚至会遭人厌弃驱赶,未曾想这位身份尊贵、身怀绝学的贵女,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厌烦,反倒主动为侍女的直言致歉,体恤他为民奔波的苦心。这份胸襟气度、待人分寸,让他愈发心生敬畏,羞愧之感更甚。
牛绍连见状,眼底瞬间燃起希望,连忙抬眼望向尽欢,满心忐忑又满心期盼,静静等候她的决断。
尽欢目光沉静,看向神色落寞的丁为民,没有一口应允相助,亦没有断然拒绝,只是分寸得当、沉稳言道:“丁里正忧心乡民、奔走为民,本心可嘉。我今夜不便贸然许诺,水利勘量、渠系规划,绝非凭一腔善意便可成事,需实地勘量地势、核查水系、研判土质,摸清所有症结,方能定论可行与否。明日我上山勘测之时,会顺带察看丁家村水土地势,待我摸清实情、推演方案过后,再给你明确答复。”
这番话不偏不倚、稳妥周全,既没有冰冷回绝、断了对方希望,也没有轻率许诺、肆意揽责。
丁为民闻言,黯淡的眼底瞬间重燃光亮,连日忐忑焦虑尽数消散大半,连连躬身道谢,语气恳切至极:“多谢女公子仁厚慈悲!老朽静待佳音,绝不催促叨扰,万万辛苦女公子了!”
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他不再多做打扰,再三致谢过后,便与牛绍连一同轻步辞别学堂,满心忐忑又满怀期盼地折返村中,静静等候明日勘察结果。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野,将整片桥庭村与后山缓坡笼罩得朦胧温润。山间清露浓重,沾湿草木枝叶,微风拂过,露珠簌簌坠落,清新的山野气息扑面而来。
一夜休整,尽欢虽依旧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准时起身,收拾妥当测绘器具,一如往日,准时奔赴后山施工现场。
后山护坡工程已然步入正轨,村民分工明确、劳作有序,壮年男子挥锄掘土、开挖截水沟,妇人老弱清理杂草、搬运碎石,人人勤恳卖力、毫无懈怠。历经昨日整日劳作,坡面浅层灌木尽数清理完毕,横向截水沟雏形初现,规整平直、深浅一致,只待进一步夯实修整、栽种固坡草木。
尽欢步入施工现场,先是逐一核对截水沟的深浅尺度、走向坡度,确认所有施工点位皆严格依照图纸执行,无半分偏差疏漏,心底稍稍安定。
随后她抬步往后山更高处走去,想要站在制高点,全方位俯瞰整片山体走势、水系脉络,顺带兑现昨夜承诺,细细勘察山背另一侧丁家村的水土地势。
刘三儿与小柳紧随其身侧,一人背负全套测绘器具,一人手持纸笔,随时等候吩咐,配合默契、井然有序。
行至半山腰高台,视野骤然开阔,整片山系脉络、两村田地尽数尽收眼底。
尽欢立足高台,目光先落向桥庭村一侧的坡面田地。此处禾苗虽算不上极致繁茂,却长势均匀、绿意盎然,土质湿润松软,生机勃勃,纵使经历少雨旱季,依旧保有生机,无大面积枯萎衰败之态。
可当她转头望向山背另一侧、隶属丁家村的田地时,眉头骤然轻轻蹙起。
同一片山体、同一方天光,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丁家村的连片田地,尽数枯黄干瘪、满目荒芜,禾苗矮小黄弱,大片地块直接干裂泛白,土缝纵横交错,肉眼可见的贫瘠枯败,毫无生机可言。明明是同一片山系、同一时节气候,两侧庄稼长势却判若云泥,悬殊得令人心惊。
小柳见状,忍不住轻声感慨:“难怪丁家村百姓年年歉收、日日愁苦,这般干枯贫瘠的田地,纵然农户勤恳耕耘、日夜操劳,也难有收成,实在太过不易。”
尽欢静静伫立高台,目光沉沉,并未急于定论,而是细细观察周遭天光走向、山体坡面角度,反复比对两侧田地的光照时长、遮蔽情况。
她凭借专业测绘与地理学识快速推演:从山体朝向、日照倾角、遮挡范围来看,丁家村所在的山背坡面,开阔无遮挡,日照时长更长、光照更为充足,通风条件也优于桥庭村一侧。单论光照、通风、坡面条件,理应更适宜作物生长,庄稼长势本该更为繁茂旺盛。
可眼前实景截然相反,本该丰产的沃土,反倒荒芜贫瘠、颗粒难生,反差诡异,全然不合常理。
尽欢心头疑窦丛生,随即移步下坡,蹲身仔细捻起两侧泥土反复比对。桥庭村一侧土质湿润细腻、蓄水能力强;但丁家村一侧土质偏沙、疏水过快,更关键的是,整片区域无任何蓄水结构、无引水渠道,雨水留不住、旱季无水源,方才导致良田荒芜、年年歉收。
“按理说,此处地利优于桥庭村,不该这般贫瘠枯荒。”尽欢低声沉吟,眼底满是疑惑。
“女公子说得没错,确实是这个道理。”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农扛着锄头缓步走来,是常年驻守后山打理薄田的老农户,望着山背荒芜田地,满脸唏嘘无奈:“我们祖辈都知晓,山背那片地,看着采光好、坡面平,是块好地胚子,可偏偏就是存不住水!一年四季,全凭老天爷赏雨,雨多则涝、雨少则旱,任凭农户如何勤恳耕耘,终究落不下收成。那整片坡田,皆是丁家村的地界,他们穷了一代又一代,苦了一辈又一辈,皆是栽在了这一个‘水’字上。”
一语道破根源,所有反常反差,尽数归于缺水二字。
尽欢闻言豁然开朗,心中疑惑尽数解开。不是地利不足,而是水系不配,无合理的蓄水、引水、控水规划,再好的良田沃土,也终究是无用之地。
她随即抬步登上山顶最高处,立足整片山系的制高点,极目远眺,俯瞰方圆数里的山川走势、水源脉络、田地排布。目光扫过山涧溪流、低洼深潭、山体沟壑,脑海中飞速推演水系重构方案,各类水利结构、渠道路线在心底快速成型。
片刻过后,尽欢眼底的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笃定的光亮。她已然看清全局、摸清症结,也找到了兼顾两村、化解困局的最优解法。
山巅之上,东侧半山腰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高山深坑湖,常年积蓄山泉水与雨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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