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醒后,旧宅里多了一条规矩。
不许在大少爷房中哭。
这规矩是陆照微自己写的。
他病后手力未复,执笔时腕骨发颤,写出来的字较往日虚浮了些,却仍端正。那张纸贴在他房门外,墨迹干透后,被风一吹,微微起卷。
上头只一句话:
若再有人进屋哭丧,便请顺路替我把棺材也抬进来,省得来回折腾。
陆平看见这句话时,脸色很是复杂。
陆老爷看完,险些当场骂人,可骂到一半又哽住了,只抬手指着那纸,半晌说不出话。陆夫人则坐在床边哭笑不得,眼泪刚涌出来,又想起门外那句“不许哭丧”,硬生生忍回去,忍得肩头发抖。
陆照微靠在枕上,看着母亲那副忍得辛苦的模样,心里酸软,面上却仍淡淡的。他伸手要来纸笔,慢慢写道:
娘亲若实在忍不住,可去外间哭。哭完再来,免得我误会自己已经入殓。
陆夫人又气又心疼,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才从鬼门关回来,嘴上也不积些德。”
陆照微眨了眨眼,眼尾微吊,病中也有一点清冷的狡黠。他写:
我若积德有用,早该能走能跳。可见此道不通。
这话写得太不吉利,陆夫人立刻变了脸色。
陆照微见状,便把纸翻过来,换了一面,又写:
不过尚能惹娘亲生气,可知我还有几分活气。
陆夫人看着看着,眼泪又要落下。可泪刚到眼眶,她便想起门口那张纸,连忙拿帕子按住眼角,生生把泪意压下去。
陆照微低头看她按着帕子的手。
那只手掌还裹着白布。昨夜佛堂里青铜灯座割破了她掌心,伤口不深,却流了不少血。更叫人在意的,是她鬓边新添的白发。那几缕银丝藏在乌发里,越是刻意梳整,越显突兀。
他知道烛寂只取了三年。
三年听上去不多,可寿数这东西从人身上剥下来,落到至亲眼里,一日都显得沉重。
陆照微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为何那样傻,也想说这命不值得她如此换。只是这些话一旦写出来,便会让她更难过。于是他只伸出手指,在她掌心白布边缘轻轻碰了碰。
陆夫人低头看见,眼眶又红,却忍着不哭,只柔声道:“不疼。你别挂心。”
陆照微心想,母亲扯谎的本事向来不高明。
他没有拆穿。
亲人之间,有时拆穿比沉默更伤人。
养病的头几日,陆照微房中人来人往。
大夫每日来诊三回脉,药方换得比天气还勤。参汤一时说要温补,一时又说虚不受补,不能太过。丫鬟们端着药进屋时,人人都小心翼翼,仿佛碗里盛的不是药,而是大少爷剩下的半条命。
陆照微倒很配合。
药苦,他喝。
针灸疼,他忍。
大夫问他胸口可还闷,他便写“尚可”;问他四肢是否发冷,他写“冻得均匀”;问他夜里睡得如何,他写“梦见阎王嫌我病多账乱,暂不收录”。
老大夫年纪大,眼神也不好,看完那句,愣是沉默了半盏茶。
最后他捋着胡须道:“大少爷心气尚足,是好事。”
阿砚站在旁边,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不像好事,倒像阎王爷也嫌少爷嘴损。”
陆照微缓缓转眼看他。
阿砚立刻闭嘴,捧着药碗站得笔直,像一根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木桩。
床头那盏青铜莲灯,仍摆在小案上。
白日里,它看起来只是件旧器物。灯身青黑,莲瓣纹路里积着深色烟痕,灯芯干枯,不见半点火意。若非经历过昨夜种种,任谁看了,也只会觉得它古旧阴沉,至多有些来历。
可陆照微知道,它不是死物。
每逢屋中无人注意时,他便能察觉一丝极轻的视线。那视线不像人,没温度,没起伏,仿佛从深井底下透上来,静静贴在他身上。
阿砚也怕它。
怕得很认真。
他起初不敢靠近那盏灯,每次给陆照微端水,都绕出一个大弯,结果房间本就不大,他绕来绕去,险些把自己绕到屏风后面。
陆照微看了两日,终于写字问他:
你在房里迷路?
阿砚认真答:“不是,少爷。我只是觉得那灯有脾气,怕从它跟前过,挡了它看您。”
陆照微看向青铜灯。
青铜灯自然无声。
可他不知为何,竟从那沉默里看出一点冷淡的不屑。
陆照微写:
它若真有脾气,你这般鬼鬼祟祟,更像贼。
阿砚听了,觉得有理,便不绕了。
他改成每次从灯前过,都恭恭敬敬弯一下腰。
弯第一回时,陆照微尚能忍。
弯到第三回,陆照微终于拿炭笔敲了敲案面。
阿砚忙凑过来:“少爷?”
陆照微写:
你拜它做什么?
阿砚道:“我没拜,我是礼貌。”
陆照微写:
你给我倒水时都没这么礼貌。
阿砚怔住,想了想,端着茶盏也朝陆照微弯了一下腰。
陆照微:“……”
他把眼闭上,心想人若病得久了,身边留一个傻些的,也有好处。至少总能提醒自己,人世尚未荒唐到底。
不过这盏灯的确惹来了不少风言风语。
佛堂那场怪火虽被陆老爷压下去,不许下人乱传,可旧宅里人多口杂,越是不许说,越是说得离奇。
有人说佛堂夜里有蓝火绕梁,却不烧一草一木。
有人说陆夫人许愿时,供桌上的佛像睁了眼。
还有人说大少爷那夜分明已断了气,是青铜莲灯把魂从门外拘了回来。说得最离奇的,是厨房里那个年老的婆子。她说自己半夜听见院中有人数数,从一数到七,又从七倒数回一,数完之后,大少爷便有了气。
阿砚听得背后发冷,回来转述给陆照微。
陆照微听完,写道:
数数的是谁?
阿砚道:“不知道。许是鬼差。”
陆照微写:
鬼差若这般清闲,地府想来也不忙。
阿砚想了想,竟觉得有理,脸上的恐惧淡了些。
陆照微又写:
传话出去,就说我未死,是诸位大夫医术高明,与灯无关。
阿砚犹豫:“可大夫们自己都不大信。”
陆照微看他一眼,慢慢写:
那便说我命硬。
阿砚小声道:“这个大家也不大信。您看起来挺脆的。”
陆照微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阿砚后知后觉,连忙道:“不是,少爷,我是说您看起来像玉。”
陆照微写:
碎玉?
阿砚:“……”
他发现少爷醒后,虽没能开口,骂人的功力却未受半点损伤,甚至因久病濒死一遭,隐约更上一层楼。
第三日夜里,陆照微再次梦见了井。
那是一口旧井。
井沿覆着雪,石缝里生着几线青苔。幼年的他站在井旁,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蓝缎小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他记得这件衣裳,是母亲亲手给他挑的料子,因他生辰在冬日,母亲说蓝色衬雪,穿着好看。
梦里的风很大。
有人在远处唤他,声音轻柔,像隔着一层帘。
“照微,过来。”
他回头,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截绛紫色衣袖,袖边压着金线,随着风轻轻晃动。
幼年的陆照微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青砖忽然一松。
那一瞬间,井口像张开的黑嘴,连人带雪,一并吞了下去。
冷水没顶时,他听见井外有人惊呼。可那惊呼很短,很快便被压回去。再后来,是很长一段沉默。有人站在井边,似乎低头看他,却迟迟没有喊人。
幼年的他在水中挣扎,手指一次次抓上井壁,又一次次滑下去。
井水很冷。
冷得像如今盘在他骨头里的病。
陆照微猛地醒来。
胸口那点灯火骤然跳了一下,把他从梦中拖回现实。他睁着眼,半晌没动。窗外夜色深沉,炭盆里火星暗红,阿砚仍趴在脚踏上睡,只是这次没拿书带绑自己,改成用一只手攥着床脚。
陆照微静静望着帐顶。
他很久没有梦见八岁那年的事了。
或者说,他一直记不清。
所有人都说,那年是意外。说他年幼贪玩,雪天跑到后院,脚下失滑坠入井中。救上来时,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后来高热数日,捡回一命,却废了双腿与嗓子。
这个说法,他听了十几年。
听久了,连自己也几乎信了。
可今夜梦里的那截绛紫衣袖,却清晰得不像梦。
陆照微闭了闭眼,心底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烛寂那一簇灯火照进他身体里,照醒的不只是生机,还有些埋得太久的旧东西。
旧病,旧伤,旧事。
都未必干净。
他伸手想取纸笔,却发现腕上无力。刚动一下,阿砚便醒了。
阿砚睡眼惺忪地抬头:“少爷?要水?”
陆照微点了点头。
阿砚立刻爬起来倒水。他如今倒水已比前几日熟练许多,只是仍慢。先摸壶,再摸杯,摸完杯又想起要试温,试完温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最后才把水端到床边。
陆照微接过茶盏,指尖轻轻触到温水,心神才稳了些。
阿砚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少爷做噩梦了?”
陆照微喝了一口水,点头。
阿砚忙道:“梦都是反的。”
陆照微看他。
阿砚认真补充:“我昨日梦见自己中了状元,醒来还不是照样不识几个字。”
陆照微被他这句话堵得胸中阴影都淡了些。
他取过炭笔,写:
如此说来,梦的确不可信。
阿砚见他肯写字,便放下心,又问:“少爷梦见什么了?”
陆照微沉默一会,写:
梦见自己掉进井里。
阿砚呆住。
他虽慢半拍,却也知道这是陆照微旧伤所在,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那井真不懂事。”
陆照微抬眼看他。
阿砚越说越觉得这话有理:“少爷那时候才多大,它怎么能随便吞人?若我是井,我就把井口挪开些。”
陆照微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无声,却很真。
阿砚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少爷,我是不是又说傻话了?”
陆照微写:
傻得恰到好处。
阿砚便高兴了,觉得这应当算夸奖。
这时,床头青铜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完全亮,只是灯芯深处闪过一点幽蓝,像有谁在灯中睁了一下眼。阿砚恰好看见,顿时僵住。
“少爷,它醒了。”
陆照微望向青铜灯。
灯火没有燃起,可墙上已缓缓浮出一层淡影。那影子未成人形,只像被月光拉长的一痕烟。
小案上的笔自己立起来,蘸墨,落纸。
梦见旧井?
陆照微眼神微变。
阿砚倒吸一口气,连忙往后退,退了两步又觉得不妥,朝灯弯腰:“灯爷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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