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账算错了
陆照微还是死了。
死在第三日清晨。
彼时雪停,天色微亮,陆家旧宅廊下挂着半残灯笼,红纸冻得发皱。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青铜莲灯安安稳稳搁在床头小案上,灯身冷清,灯芯挺直,看上去颇有几分“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烛寂也确实如此以为。
他昨夜已将一簇本命灯火按入陆照微心口。照他的算法,此人至少还能活上一年零三个月,若养得仔细,尚可多添两旬。人命虽脆,但账总不该错。
于是他在灯中静候。
等着陆照微醒来。
等着这位病得快散架、嘴还比刀利的陆家大少爷睁开眼,先说一句“我竟还没死”,再顺势讥讽他两句。烛寂连回话都想好了。
若陆照微说“我竟还没死”,他便答:“暂且。”
若陆照微说“阁下救人手法甚疼”,他便答:“你要求活,不是求舒服。”
若陆照微再说“那阁下待客之道也太差”,他便答:“你不是客,是债。”
烛寂想得很周全。
可惜陆照微没醒。
陆照微死了。
而且死得十分安静。
安静到屋里守夜的阿砚起初毫无察觉,还趴在脚踏边睡得口水横流。等他醒来,先是揉眼,再是打哈欠,最后探头一看,整个人呆了半晌,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少爷又睡过去了!”
他喊得太真诚,太笃定,连床头青铜莲灯里的烛寂都顿了一顿。
又?
睡?
这两个字里,没有一个与事实相符。
阿砚扑到床前,伸出手去探陆照微鼻息。探了半天,他脸色渐渐白了,又把手缩回来,换另一只手去探。
仍是没有。
于是阿砚当场做出一个很惊人的举动。
他把手伸到自己鼻子下面探了探。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喃喃道:“我还有气。”
灯中的烛寂:“……”
这自然是好事。
但与陆照微没有气这件事,关系不大。
阿砚又呆了片刻,终于意识到情形不对,连滚带爬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来人啊!少爷睡得太像死了!”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陆平第一个冲进来,陆老爷第二个,陆夫人第三个。几位大夫随后赶到,连鞋都穿反了一只。众人围着床榻,诊脉的诊脉,唤人的唤人,哭的哭,摔倒的摔倒。
老大夫按着陆照微腕脉,面色一点点凝重。
陆老爷哑声问:“如何?”
老大夫张了张口。
尚未说话,阿砚忽然抢先一步,颤声道:“老爷,少爷这次睡得比昨夜还认真。”
陆平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阿砚捂着头,眼泪汪汪:“我说的是实话。”
陆夫人哭得几乎站不住,伏在床边唤儿子的名字。陆老爷背过身去,肩膀发抖。陆平红着眼,已经低声吩咐人去备后事。
屋内悲声一片。
只有青铜莲灯静静立在小案上。
灯中,烛寂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应当。
他虽是灯妖,不是郎中,可命火续没续上,他还是知道的。昨夜那一簇火分明入了陆照微心口,分明护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分明足够撑到来年冬至。
人怎么能说死便死?
人命再脆,也不能脆得如此不讲道理。
烛寂沉默许久,终于决定亲自验账。
屋中众人哭得正伤心,忽觉一阵阴冷风起。床头青铜莲灯无油自明,豆大蓝火幽幽燃起。众人顿时止声,齐齐转头去看。
陆平脸色一变:“老爷,那灯……”
阿砚大惊失色:“它亮了!少爷,是不是您在灯里?”
烛寂:“……”
他险些灭了。
陆夫人悲痛至极,听阿砚这么一说,竟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望向那盏灯:“照微?”
青铜灯火摇了一下。
烛寂觉得,自己若再不说话,这满屋活人怕是要把陆照微的魂魄安到灯里去。
于是墙上浮出一行冷冷的字:
不是。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阿砚瞪大眼:“灯会写字!”
陆平扶住门框:“妖……妖物?”
陆老爷面色铁青,护在陆夫人身前:“你是何物?”
墙上字迹继续浮现:
烛寂。
陆老爷皱眉:“你为何在我儿房中?”
烛寂顿了片刻。
照理说,他不该同凡人多费口舌。但眼下账目出了大错,他需得查清缘由。于是他写:
昨夜我与陆照微定下交易,留他性命。
这句话一出,屋中众人先是一静,继而全都看向床上的陆照微。
床上人安安静静,面容苍白,唇色仍透一点粉红,像是还在同众人开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玩笑。
陆平面色复杂地看回墙上字迹:“那……留住了吗?”
烛寂:“……”
这一问很尖锐。
尖锐得近乎冒犯。
若非烛寂没有脸面挂在墙上,此刻大约也要微微发僵。
他沉默半晌,墙上才出现两个字:
原本。
陆平:“……”
陆老爷:“……”
阿砚小声道:“原本是什么意思?就是本来留住了,后来又没留住?”
墙上灯影一晃。
烛寂头一回觉得,这小书童虽然傻,却偶尔会把话说得过于准确。
他写:
我需查因。
陆老爷到底是商人,遇事虽悲,却还能勉强抓住重点:“如何查?”
烛寂没有答。
青铜灯火忽然一盛,幽蓝光芒扫过屋中众人,又落到陆照微身上。片刻后,烛寂在灯中看见了一连串极其荒唐的画面。
第一桩。
昨夜他走后,阿砚守在床边。因怕自己睡着滚远,拿书带将自己绑在床柱上。前半夜尚好,后半夜他做梦梦见陆照微活过来要喝水,于是闭着眼起身,结果忘了自己被绑着,一头栽在床沿。
这一栽,震得床榻猛地一晃。
陆照微胸口刚续上的那点命火,也跟着晃了一晃。
第二桩。
阿砚被撞醒后,见陆照微唇干,忙去倒水。他试水时觉得烫,便吹了吹。吹完觉得凉,又拿到炭盆边温。温着温着,他想起陆照微平日嫌白水寡淡,便往里添了一点蜜。
蜜罐旁边放着盐罐。
阿砚半梦半醒,拿错了。
陆照微昏迷中被喂了一口咸水,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那点命火又晃了一晃。
第三桩。
三更过后,陆老爷来看儿子。见陆照微气息平稳,欣慰之余,俯身在床前低声说了许多话。说到伤心处,老泪纵横,一滴泪落在陆照微手背上。
陆照微大约是有知觉的。
他指尖轻轻一动。
陆老爷大喜,当即握住他的手,连声唤他。
握得太紧。
陆照微本就病弱,那手被握得生疼,眉心又皱了一下。
命火再晃。
第四桩。
陆夫人随后来了。她哭得厉害,却怕吵着儿子,便强忍着不出声。忍到最后,一口气憋得自己眼前发黑,险些倒在床前。
众人又乱。
阿砚端水,撞上陆平。
陆平扶人,踩到阿砚。
阿砚一疼,手中水盏飞出去,正好泼在床脚。
湿气沿着被褥一角漫上去。
陆照微怕冷。
命火又晃。
第五桩。
天快亮时,阿砚终于困得不行,趴在脚踏边睡熟。睡梦中,他还惦记着少爷会不会冷,于是闭着眼伸手去扯被子。
他原是想替陆照微掖被。
可他慢半拍,手也慢半拍,力气却不慢。
一扯,把陆照微身上压着的半张狐裘扯到了自己身上。
陆照微:“……”
虽然他当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烛寂从那微微一颤的睫毛里,清楚看出了这四个字:
我谢谢你。
命火最后晃了一下。
灭了。
烛寂看完,陷入长久沉默。
原来不是他账算错了。
是这群人照看得过于动人心魄。
他续了一点命火,这些人一夜晃了五回。再旺的火,也禁不住这般家宅轮番施法。
墙上许久没有字。
陆老爷忍不住问:“查出什么了?”
烛寂写:
查出一事。
众人屏息。
墙上缓缓浮现:
陆照微死得很忙。
屋中死一般安静。
阿砚半晌才哭出声来:“都怪我!我不该抢少爷的狐裘!”
陆平惊道:“你抢少爷狐裘?”
阿砚哭道:“我不是抢,我是梦里抢的。”
陆平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梦里抢也算抢!”
陆老爷面色惨淡:“照微临走前,竟还受这等罪。”
烛寂听着他们又哭成一片,觉得头一次理解了陆照微为何总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这满屋人,若不刺两句,实在令人难以平心静气。
他本打算就此作罢。
陆照微既死,交易自然不成。本命灯火虽损了一点,但还不至于伤及根本。至于陆家悲痛,那是人间事,与他关系不大。
可就在此时,青铜灯火忽然轻轻一跳。
烛寂听见一个极微弱的声音。
不是从屋中传来。
是从门外雪地里。
他循声望去,只见陆照微的魂魄正站在门槛外。
魂魄比生前轻许多,身形淡得几乎要被晨光冲散。他仍是那副病弱模样,只是不必再倚榻,也不必盖狐裘。雪风从他身上穿过去,他却不冷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眼,看向屋中。
他终于能站着了。
虽然是死后。
陆照微自己似乎也觉得此事荒唐,沉默片刻,唇角轻轻一弯。
烛寂的声音直接传到他耳边:
“你死了。”
陆照微看向青铜灯,神情平静得很,像早料到会听见这句废话。
他无声道:
我看出来了。
烛寂问:“你为何会死?”
陆照微看了一眼屋内哭作一团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抱着狐裘哭得像丧父的阿砚,似是叹了口气。
他动唇:
大约是家风热闹,命薄消受不起。
烛寂:“……”
这人死了,嘴仍然活着。
阿砚忽然像有所感,抬头往门口看去。他自然看不见陆照微,只觉得门口阴森森的,便抱紧狐裘,抽噎道:“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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