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入陆府那日,雪后初晴。
陆照微晨起时,低热才退,鬓边仍有一点薄汗。阿砚替他梳发,手比平日还笨,连着扯了两回发丝。
陆照微抬眼看他。
阿砚忙道:“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陆照微提笔写:我还没怪。
阿砚更愧:“那我先替少爷怪我自己。”
案上青铜莲灯火色微凝。
烛寂冷声道:“蠢得很周全。”
陆照微今日换了件月白夹袍,衣料旧,却洗得干净,领口压着淡青暗纹。阿砚本要给他挑新做的狐裘,被他摇头拒了。
“谢公子是少爷故人。”阿砚小声道,“故人来了,总该穿得精神些。”
陆照微写:故人认人,不认衣。
笔尖停了停,又添一行:若认衣,便不必见了。
烛寂在灯中道:“旧人未至,心火先浮。”
陆照微没有抬眼,只写:债主如今连故人也管?
烛寂道:“旧人最易生新债。”
这句话落下,屋中便静了些。
陆照微望向窗纸。雪光透进来,冷白一片,像许多年前雨廊下的天色。那年他还会走,也还会说话。谢停云撑着一柄青伞,蹲在他面前,在湿泥上教他写“照”字。
“照,不只是光。”少年谢停云说,“也有看顾之意。”
小小的陆照微问:“那我的名字,是我照人,还是人照我?”
谢停云想了很久,认真道:“都好。”
后来雨水冲散泥字,他却记到如今。
巳时刚过,陆平引人入内。
来人穿青灰长衫,外披玄色大氅,眉目清朗,身上带着风雪后的寒意。他进门时先停了一息,像怕惊扰屋中病人。
八年过去,谢停云长高了,也沉静了许多。只是那双眼仍旧温和,望向陆照微时,温和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遮掩的痛。
他没有先看轮椅,也没有先看陆照微的腿。
他只看他的眼睛。
“照微。”谢停云声音很轻,“我回来迟了。”
陆照微看了他许久,才低头写字。
不迟。
我还没死。
阿砚眼圈一下红了。
陆照晴转过脸,低声骂道:“你这张嘴,不能说也气人。”
谢停云却笑不出来。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像被那七个字轻轻扎了一下。良久,他才低声道:“你从前便这样,疼了也要先刺人。”
陆照微写:你从前便这样,明知被刺,还要伸手。
谢停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一笑很短,却让屋中旧年的光影微微一动。
阿砚端茶上来。谢停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忽然问:“他今日手冷吗?”
阿砚一愣:“冷。少爷冬日手总冷。”
谢停云没有说话,只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手炉,炉身包着旧青锦,显然已在怀中温过许久。
他将手炉递向陆照微,递到半路,又停住。
“可还用得惯?”他问。
陆照微垂眼看着那只手炉。
八年前,他冬日写字时手冷,谢停云总先把手炉塞给他,等他左手暖了,才许他执笔。那时陆照微嫌他管得宽,谢停云便说:“手冻僵了,写出来的字丑,丢的是先生的脸。”
如今这句话没人说出口,可那只手炉还在。
陆照微抬手接过。
两人指尖相触,只一瞬。
谢停云的手很稳,陆照微的手却凉,像雪下埋久了的玉。那一点温热从指腹传来,极轻,却叫陆照微喉间旧伤忽然发紧。
烛寂的灯火无声一窄。
“心火乱了。”他说。
陆照微没有看他,只慢慢写:手炉太热。
谢停云眼神一动。
他伸手想替陆照微将手炉挪远些,手到半寸处,又停住。陆照微看见了,静了片刻,将手炉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这动作太轻,旁人未必看得出其中意味。
谢停云却看懂了。
他俯身,将手炉换到陆照微掌心外侧,低声道:“你从前也是这样。说不要,手却不松。”
陆照微笔尖顿住。
陆照晴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多余的账本,清了清嗓子:“谢公子带了什么来?”
谢停云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放到案上。
匣中是一锭松烟墨,一支旧竹笔,还有半截褪了色的纸鸢尾。纸鸢尾上有一块极小的墨迹,像被雨洇开的灯。
阿砚小声道:“这不是小孩子玩的么?”
陆照晴轻轻踩了他一脚。
谢停云道:“八年前,你落井前一日,把纸鸢落在西廊。我原想第二日还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后来没能还成。”
陆照微指尖停在纸鸢尾上。
他记得那只纸鸢。灯会前,谢停云说等开春风好,便带他去江边放。陆照微嫌纸鸢颜色太素,偷偷在尾上点了一点墨,说像灯火。
开春之后,他已不能下榻。
那点墨迹竟被谢停云留了八年。
陆照微低头写:旧物不值钱。
谢停云道:“值不值钱,不归账房算。”
烛寂冷冷道:“世间万物皆有价。”
谢停云这才望向案上的青铜莲灯。他并未惊惧,只是眼神微沉,像早知这盏灯不是死物。
他起身,朝灯微微一礼。
“旧寺莲灯,久违。”
陆照晴脸色一变:“谢公子认得?”
谢停云道:“幼年寄住陆府时,曾在佛堂见过。”
烛寂道:“不止见过。”
谢停云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曾在灯前许过愿。”
阿砚问:“什么愿?”
谢停云没有答。
他只看着陆照微。那目光温和、沉静,却深得像藏着一场未落完的雪。陆照微忽然明白,有些话不是不愿说,是不能在此时说。一说,八年前那口井便要从所有人脚下漫上来。
他写:不急。
谢停云眼睫轻动,像被这两个字宽恕,又像更疼。
陆照晴道:“谢公子既为徽州蛇祟案南下,那谢记布庄,你也知道?”
谢停云点头,取出一页旧单:“谢记原是我族中旁支所开。八年前送入陆府的两匹绛紫蛇鳞缎,我正为此而来。”
陆照微抬眼。
“那两匹缎,不该入陆府。”谢停云道,“蛇鳞云原是徽州一带祭蛇时用的幡料,寻常人家避之不及。有人借谢记的名义送货,旧掌柜后来死于水患,账却未必全死。”
陆照微写:为何帮陆家?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良久才道:“不是帮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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