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回院后,果然起了低热。
热不重,却缠人。人像被一层冷湿的棉裹住,骨缝里隐隐发酸,喉中旧伤也疼,吞一口水都像咽下细砂。
阿砚守在榻边,不敢睡,抱着药炉子打盹。火候一过,他便猛地惊醒,连忙拿小扇去扇,扇了两下又怕火太旺,把药煎苦了,苦着脸去看青铜莲灯。
“灯爷。”他小声问,“这个火,该大些,还是小些?”
灯中寂然片刻。
烛寂道:“你问药炉,还是问我?”
阿砚认真道:“问您。您也是火。”
陆照微闭着眼,唇边似有一点笑。
烛寂冷声道:“小些。三息后添半盏水。”
阿砚如奉圣旨,忙去添水。水落进药罐里,热气一冲,满屋都是苦涩草木味。
陆照微睁开眼,望向案上那盏灯。
灯火比昨夜淡了些。
不是寻常人能看出的淡。寻常人只会觉得火苗小了一分,风一吹便可能灭。可陆照微看得仔细,灯芯深处那一点幽蓝,像被灰盖住,亮得没有从前利落。
他伸手摸到枕边纸笔,慢慢写:昨夜照旧愿,耗了你的火?
烛寂道:“一笔小账。”
陆照微写:小账也须记明。
烛寂道:“你如今连坐都坐不稳,倒替债主盘账。”
陆照微垂眸,又写:怕你日后讹我。
灯火轻轻一晃。
烛寂道:“陆家人果然没有一个好账房。”
这话若放在旁人嘴里,便像讥讽;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只是冷冷一笔。陆照微听着,反倒安心些。烛寂若忽然温声软语,才真叫人疑心灯里换了别的东西。
阿砚端药来时,见陆照微醒着,便喜道:“少爷,药好了,不很苦。”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
阿砚又补一句:“比昨日不很苦。”
陆照微接过碗,只喝了一口,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阿砚愧疚道:“我错了,还是苦。”
陆照微写:药若甜,便该疑心大夫收了蜜饯铺的钱。
阿砚怔了怔,想明白后,低头笑出声。
这笑声很轻,像把夜里那场佛堂冷火往后推了一寸。
可那冷火并未真退。
午后陆照晴又来了。她这次不似往常风风火火,一进门先把斗篷上的雪掸干净,才抱着一只小木匣坐到案前。
“哥。”她压低声,“我翻了退库的旧料。”
陆照微抬眼。
陆照晴打开木匣,里面不是账册,而是几截旧布头。绛紫色早已黯了,边缘有虫蛀痕,云纹隐在暗色里,乍看只是寻常缎纹。
她取出一截,铺在白纸上:“这就是八年前那匹绛紫云纹缎的余料。我原先也当是云纹,可方才拿到日底下一照,越看越不对。”
阿砚凑过去:“哪里不对?”
陆照晴用银簪轻轻挑开布面纹路:“你看这里。云纹哪有这样一片叠一片的?倒像……”
她话未说完,灯火忽地一缩。
烛寂道:“蛇鳞。”
屋中一下静了。
阿砚的手缩回来,脸色发白:“晴小姐,你别拿这么晦气的东西吓少爷。”
陆照晴也没笑。她把布料转了个方向,纹路在雪光里浮出细细暗影,果然像一层层极小的鳞。若不细看,只当是织工花样;一旦看出来,便觉得那暗纹沿着布面蜿蜒,像有活物伏在里面。
陆照微看了一会儿,提笔写:布商是谁?
陆照晴道:“徽州来的,姓谢。”
笔尖微微一停。
停得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可烛寂看见了。
陆照晴没察觉,继续道:“账上写的是谢记布庄。八年前冬月,送来残缎两匹,价格压得极低。爹当时忙着铺中银款,许多杂项都是二管事经手。后来二管事病死,账便断在他那里。”
陆照微写:谢记如今还在?
“在。”陆照晴道,“不过早换了掌柜。我让人去打听,旧掌柜早年回乡,半道遇水患,连人带货都没了。”
阿砚听得背后发凉:“怎么查什么,什么就死了。”
陆照晴看他一眼:“所以才要查活着的。”
陆照微望着那截绛紫旧料,眼神沉静。片刻后,他写:福喜呢?
陆照晴将另一张纸递过去:“门房旧册找不到福喜出府的名,可厨房旧账里有一笔,坠井后三日,买过雄黄、苍术、艾叶,数目不小。”
阿砚茫然:“买这些做什么?”
烛寂道:“驱蛇。”
陆照晴点头:“厨房采买说是西偏院闹蛇。可腊月寒天,哪里来的蛇?”
这句话落下,连药炉里的火声都显得冷了。
腊月寒天,蛇早该蛰伏。若真有蛇影出没,便不是寻常蛇。
陆照微在纸上写:谁吩咐买的?
陆照晴道:“账上仍是福喜。”
福喜像一根线,一头缠着绛紫袖,一头缠着雄黄与西偏院。可这根线太细,稍一用力便断。八年前的小厮,名字留在账上,人却像从府中凭空失了踪。
陆照微指腹按着纸面,忽然又想起昨夜佛堂中那道声音。
“病一病也好。走不了,开不了口,自然就挡不住了。”
挡路。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挡谁的路?
他写下这几个字,递给陆照晴。
陆照晴看完,眉头皱得很紧:“你当年挡的,未必是陆家的路。”
陆照微眼底浮出一点赞许。
陆照晴被他这眼神看得受用,嘴上却道:“别这样看我。我知道我聪明。”
阿砚小声道:“晴小姐,少爷也没写。”
陆照晴道:“我哥的眼睛会写。”
烛寂忽然道:“确会。字比你规整。”
陆照晴一时不知该不该生气。
陆照微轻轻咳了两声,咳完后,胸口隐隐发疼。他没有再写,只把那截绛紫布料拢到掌下,隔着旧布摩挲纹路。
蛇鳞纹。
谢记布庄。
雄黄。
福喜。
这些东西散落在八年前,像一盏灯照不到的角落。如今冷火一亮,它们便慢慢露出边缘。
傍晚时,陆平来了。
老管家进屋前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将身上寒气散尽,才轻手轻脚跨进来。他见陆照微气色不好,眼中掠过忧色,却没有像陆母那般立刻红眼,只低声道:“大少爷,老爷请您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他。”
陆照微抬眸,似笑非笑。
陆平看懂了,叹道:“老奴知道,这话劝不住您。”
陆照微写:陆伯知道便好。
陆平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放到案上:“今日午后,门上递来一封帖子。老爷看过后,叫老奴先送给大少爷。”
帖子封皮素白,角上压着一枚青色印记。陆照微目光落在那印记上,许久没动。
那是一枚极浅的蛇纹玉扣印。
不是恶蛇张牙的模样,而是一尾细蛇绕成半环,首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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