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答案是‘不’,所以才会这么问。”
发尾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两人身上,斯内普有些焦躁。
“你觉得是什么?”他反复摩挲着短短一截鲜红的伤疤,很难看,活像条笨拙的爬虫,“占有欲,还是肉//欲?”
“看起来答案的确是否定的。”克劳狄亚仰着头冲他一笑,“否则您不会这么回答。”
“那你呢?”他反问,“当然,你说过你爱我,我并不怀疑这一点,克劳狄亚,但你这么爱我,也会这样爱别人,爱你的上帝,甚至一盘意大利通心粉。”
“是这样,我应该及时后悔的。”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连忙合拢掩藏起来,“在我还来得及的时候,现在有点……太晚了。原来您一直都明白,我不值得您投入感情。”
斯内普收回手,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躲避,仿佛女孩的眼泪是毒液,是岩浆,是麻瓜能够腐蚀骨肉的化学制品。
“我对破解爱情谜题没有兴趣,”他说,“更没有时间。”
他把枯坐的克劳狄亚硬扯起来,强行按到枕头上,又覆上一卷薄毯。她像个乖顺的偶人一样任他摆弄,只是固执地非要拉开一线窗帘。
“你越是盯着看,天亮得就越慢。”他把窗帘拉好,一丝光都不露。
“为什么?”这一次克劳狄亚屈服了,她把魔杖一扔,没有继续和他拗着来,“谁告诉您的?”
“还记得我们学院那个卡特利吗?美国来的。”斯内普来到她身边躺下,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共眠,他甚至担心自己的睡相——之前不过是大战后的小憩,并不能算,“我没收了他的那些麻瓜书,就是书上写的。”
“哦……是‘黑湖破坏者’。”克劳狄亚的声音里有笑意,“想用魔法解决科学难题的理工天才——听说他毕业就回去了,是吗?”
“既然霍格沃茨也‘纠正’不了他。”他无所谓地说,想起那些因为失眠而到处找书看的日子,“麻瓜认为人的目光也有力量,你看得多了,就会对你凝视的目标造成影响。”
“那可是宇宙,是太阳,而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克劳狄亚的声音有些古怪,他探手过去,发现她的身体正无法自控地一阵阵轻颤。
“害怕?”
“不是怕您。”她说,执意要避开他的手,“太黑了,我……不太习惯。”
“那你躲什么?”
这张床并不算宽展,是双人的尺寸,可真要并排躺上两个人,就绝不能是他们这样冷淡又奇怪的关系。
“怕打扰您。”黑暗里,不知何处传来克劳狄亚小小的声音,“有一个人睡不着就够了。”
“你还是得上天堂。”他尽可能让语气听上去轻松一些,“地狱恐怕会把你吓死。”
“我是个女巫,我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床上传来一阵簌簌的震动,克劳狄亚翻了个身,“我会走下去。”
谁知道“走下去”是什么样子的?那条路是暗是明,环绕着高墙、旷野、星空或者汪洋,她又会遇见什么?
斯内普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他自己是不怕的,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竭尽全力求生,直到最后一刻。如果死了,那也是因为他技不如人,并不值得抱怨。
但克劳狄亚还很年轻,这怎么能行?
“代理校长已经同意了,周一我带你回霍格沃茨。或许你可以多跟布莱克聊一聊,他总不会连这点用处都没有。”
克劳狄亚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窸窸窣窣地挪动。这种感觉很新奇,自从佩弗瑞尔城堡他拒绝过她一次,克劳狄亚就再也没有这样明显地表露出对他的依赖与渴求。
斯内普觉得这还不够,但克劳狄亚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就安然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能感受到毯子里她身体的热度,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害怕?”
“我自己可以的。”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好像是在等他发问,而且等了很久,“我能够克服的,这只是一个小问题!我想我颤抖的幅度并不大,不会带动床垫和毯子、吵得您睡不着,所以我——”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除了死之外?”
克劳狄亚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窸窸窣窣地往回蹭。
“镜子飞来——”
“我说!”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面古老的魔法镜沉重地落在两人腿间,被克劳狄亚连忙压住了,“我……我……我想您能够抱抱我,可以吗?”
斯内普直接睁开了眼睛,这有什么值得支支吾吾、开不了口的?
如果她是不想他在这里、想让他出去甚至离开,倒还算是……
“真的?”他忍不住问。
“真的。”克劳狄亚的声音里满是难堪,仿佛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无耻行径,为什么会这样?她想要一个拥抱,这多么理所应当,抛开他们刚刚那些只想着要怎么尽情伤害彼此的任性对白,他也完全有意愿、有义务这么做。
克劳狄亚没有带上她的毯子,像条游鱼一样从被单下滑了进来。她缩起手脚,额头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两臂死死环抱着他的腰,膝盖更是硌得他难受。
但是没办法,斯内普心想,他在“给人当妈”一途上,堪称经验丰富。
“然后呢?”
“抱住我呀。”
“然后呢?”
“能再用力一点吗?如果有人要把我抢走,能请您保证绝对抢不走吗?”
“……我保证。”
“您保证不了。”克劳狄亚轻声说,“我回国这么久才来找您,难道您就不想想为什么吗?”
与此同时,斯内普听见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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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回来了?”卢修斯·马尔福不及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问,“还被贝拉看见了?”
纳西莎·马尔福伸手把丈夫一拦,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盯着克劳狄亚:“贝拉用复方汤剂假扮成我的时候,几乎从来不去费心伪装神态与步伐——是你先认出她的,克劳奇小姐,你是故意让她看见你的,你想做什么?”
“我想回去。”克劳狄亚轻笑起来,“我不想再被凤凰社监视居住,只能给小商店打打杂工。”
“这个理由可不怎么样,你最好换一个,别忘了你之前还在给小酒馆当女招待。”纳西莎·马尔福依然皱着眉,“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为什么不能说实话?”
“恐怕这实话不利于我。”卢修斯·马尔福咕哝道。
斯内普教授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问了一句:“黑魔王怎么说?”
“他说克劳奇小姐很有趣,责备贝拉为什么当时没把她带回来。”卢修斯·马尔福叹了口气。
“黑魔王知道她在这里?”斯内普教授的声音听上去就……心情很差。
“你自己问她吧!”卢修斯·马尔福没好气地瞪了克劳狄亚一眼,“你都做了什么,小姐?”
“我总不好不告而别。”她吮着嘴唇笑了笑,“我只是回到店里,然后留下一张纸条,说我要去一趟蜘蛛尾巷。”
弗雷德和乔治才不知道那是哪里,他们也没有立场干预克劳狄亚的行动,甚至“马尔福夫人”闯进店里来问东问西,他们都得捏着鼻子好声好气。贝拉特里克斯应该也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比如眼前这两位。
“我们走吧。”她轻快地站起身,“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卢修斯·马尔福耸了耸肩,第一个跟着起身,可他的妻子却坐得稳稳当当,十分冷静:“我不能就这样把你带回去,克劳奇小姐。”
“您对我说过您的愿望,您说您只想眼前的幸福生活会一如既往地持续下去。您对我很好,夫人,我又怎么会令您失望呢?”
可这下连卢修斯·马尔福也坐回去了。
“我觉得有些怪怪的……”他对斯内普教授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确定凤凰社真的把她治好了吗?”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斯内普教授毫不客气地反问,说话时几乎连嘴唇都不动,她就说他果然会腹语吧!
冷不丁想起以前的事,克劳狄亚竟觉得陌生。她和自己的记忆之间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帷幕,这让她仿佛是个误入剧场后台的小孩,缩在道具箱里看别人演戏。
“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西弗勒斯。”纳西莎·马尔福表态,“一旦有事,至少黑魔王会愿意听一听你的意见。”
“不行!”克劳狄亚立即提高了声音,“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竟然是斯内普教授问她。
“因为——”
“因为你也认为我有足够的能力救你,但我不会那么做。”斯内普教授替她回答,“所以还不如不告诉我,就像你被活埋的那天晚上一样,凤凰社、食死徒,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我怕您难过。”克劳狄亚笑了笑,“不救我是对的,您比我珍贵,任何为了救我而让您自己陷入险境的行为都是不应当的……但我猜,被迫面临这样的选择,您总归还是会有一点点不舒服,我不想这样。”
“想多了。”斯内普教授毫不客气,他甚至嗤笑了一声,“按照你不久之前对本人下的结论,我根本不会为此‘难过’。”
“那就好了!”克劳狄亚这下是真的笑了,“那么我告辞了——再见,先生。”●
她一转身,长袍扫过茶几,极清脆“叮”的一声鸣响。斯内普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的竟然只是一件长袍店的样袍,粗针大线地草草将布料缝合起来,腰后别着一溜别针,下摆也收上去一些。
“等等……”他像是抓住什么一线生机似的,“你没有更像样的衣服去见黑魔王吗?”
“这怎么啦?这是韦斯莱兄弟订做的工作服,这很体面啊。”她不解地抖了抖挺括的料子,唰啦啦一阵响,又满身去找,“还有个刺绣的店徽,大概落在摩金夫人那里了。”
“您看。”她又趁机对纳西莎·马尔福说,“我真的只是临时起意、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这个机会,我真的想要回到黑魔王身边去。”
纳西莎苦笑了一声,眼睛只看着他,可他有什么办法?
“我说……”卢修斯忽然插了句话,“我们不该耽误太久,找到克劳奇小姐再带她去随从显形,这要不了十分钟。而你,西弗勒斯,此时此刻你应该在霍格沃茨,你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凤凰社的人或许会向我求助。”斯内普心不在焉地说,克劳狄亚的身影醒目地在他视野里存在着。品红是很鲜艳的颜色,本应该衬托她,现在却淹没了她。
“他们不会。”她苍白的脸从鲜艳的长袍下浮现出来,笑容微妙,“您人缘很差,黑魔王也知道。
“反入侵咒报警呢?”卢修斯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如果令郎不敢闯进斯内普教授的办公室,那么我也不敢。”
“你明明敢得很。”斯内普听见自己的声音,这简直像是在赌气似的。
克劳狄亚定定地看着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乍一看就像她从未生过病。会不会邓布利多只是瞎说的,她只是在跟他撒娇赌气?他想她是该不高兴的,或许他的确做得不够好,她任性才是正常的,可她怎么……
视野余光里,他看到克劳狄亚倒退了一步,这次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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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蒂·克劳奇设想过很多次,他和克劳狄亚再相逢的那一天,他会怎么做——是抱着她痛哭,还是气急败坏朝她扔个钻心咒?
偏偏是在现在,在他已经接受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克劳狄亚说她没死,不仅没死,还被凤凰社养得开心又健壮……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但他总不能怨恨黑魔王,黑魔王永远是没有错的。
克劳狄亚被带在去年他大办宴请的厅堂里,从头发到长袍再到皮鞋,一切都漂亮簇新。她还像以前那样毫无畏惧,大大方方地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怪不得黑魔王叫她“小猫”。
巴蒂忍不住借着面前的银杯照了照自己,只看见一张浮肿的面庞,眼睛被挤得小小的,唯独眼下又挂着一圈深深的青凹,两下一均匀,乍一看倒和从前差不太多,只是没精神。
他又顺着克劳狄亚的视线望向别人,发现妹妹的目光在贝拉特里克斯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后者正在和纳西莎·马尔福打招呼,偷偷地,也是明目张胆地,浑然是个故意调皮捣蛋的小孩,但黑魔王看见了也没管。
熟悉的痛苦感涌了上来,巴蒂恨不得抱住脑袋。
为什么?为什么贝拉特里克斯就可以?斯内普和罗道夫斯都提醒过他,不止一次,他差一点儿就信了!可为什么斯内普就可以!为什么贝拉特里克斯也可以!为什么黑魔王偏偏只纵容他们?
他得把所有人都踩下去,这样黑魔王就不得不重新重用他。
这一计划进展得相当顺利,举凡他能够得着的人,统统无一幸免:莱斯特兰奇夫妻只是稍微有些丰腴,这让他们看上去像是一对养尊处优的商人夫妻,别人就没那么体面了,有人堪称肥美,有人则像是越狱后的好日子根本没过过一天,从肮脏的骷髅勉强进化为了干净的骷髅,更有甚者满脸萎靡,神情呆滞,悄悄拿袖子掩了嘴巴打哈欠。
黑魔王迟早会发现,这种毫无创造力和行动力的虫豸只会拖慢他的脚步。
“你在看什么,小猫?”黑魔王忽然问,巴蒂一个激灵。
“我很高兴大家都已经从阿兹卡班的摧残中恢复了。”克劳狄亚从容又礼貌地行了一个麻瓜的屈膝礼,这让她更像是一只伸懒腰的猫。
贝拉特里克斯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我要是你,现在已经开始害怕了。”黑魔王闲适地拍着座椅扶手,“我们正在商量要怎么惩罚你呢!”
克劳狄亚一愣,忍不住回头看他。“难道我不是被故意放走的吗?”她呆呆地瞪着眼睛,“您不是为了给我哥哥一个教训吗?”
“如果你当时就回来,立即回来,你不仅可以被原宥,还可以获得奖赏。”黑魔王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的声音又轻又长,像是含糊不清的梦呓,“现在,太晚了。”
“可我是身不由己——”妹妹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吧……反正我受的委屈也够多了……反正,反正总是我受苦。”
她居然当着黑魔王的面哭了,食死徒们发出了轻微的骚动,纷纷望向巴蒂。他被看得浑身发麻,忽然又有些好笑,从来没人这样过,黑魔王脚下流淌的眼泪之河,要么发自狂热的爱,要么迫于激烈的恐惧。
他望向贝拉特里克斯,那女人的神情果然有些扭曲。
毫无疑问,黑魔王被这眼泪取悦到了——他指了指巴蒂,说:“主意是你哥哥出的,既然事情从你身上开始,不如照样在你身上结束。”
“我……开始?”克劳狄亚的哭腔并不招人讨厌,只是鼻子稍稍有些堵,“我开始什么啦?”
“波特。”黑魔王看了他一眼,巴蒂不得不开口,“我要用你把波特骗到魔法部去。”
“你是要……带我去魔法部,然后再杀我一次?”克劳狄亚惊讶极了,“为什么又是我,我真的跟波特不熟。”
“上一次你就做得很好。”黑魔王说。
“那不是我做的,那是您做的,要夸夸您自己吧。”克劳狄亚没精打采地抬起脑袋,“为了波特过分的善良和邓布利多教授的无条件纵容,凤凰社其实爆发过一场相当大的内讧,许多人都认为没必要救我,因为上次斯内普教授带我去凤凰社时,是我拼了命地反抗他也要回来。”
“哦?”黑魔王饶有兴致地从座位上俯身向前,“还有这回事?为什么西弗勒斯没告诉我?”
“啊?大概他、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吧?”克劳狄亚茫然地回想着,“我也不知道……我那几天压根就没见过他,很快就被送出国了……这些日子我还蹲守他来着,天天都去他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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