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思弦回到归云苑时,邹池已经醒了。
当她走进卧房,正望见那个本该被裹在被褥中的人,此刻身上的锦被掀开小半,正翘着脑袋焦急地看着窗外,不知醒了多久。
看见关思弦身影出现的瞬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好好躺着?”
关思弦将食盒放在一旁,重新替他掖好被角。
邹池听她的话躺回去,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以为你走了。”
许是毒性一直折磨着,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关思弦下意识想应一句“没有”,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系统的那句通报声,距离她选择离开还是留下,还有不到十二小时的时间。
想到这里,那句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背过身去,装作忙碌走到桌前,有些僵硬地从食盒中捧出那碗汤药。
万云靖母子熬了两个时辰,解药刚做好,她便赶紧带着解药回来了,一刻也不耽搁。
手中的汤药还有些烫,正飘着雾气,苦涩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连缩在床位的若雪都被这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关思弦坐在床边,舀起汤药轻轻吹着。
身边的邹池一言未发,但她能感觉到这人的目光正粘在她的身上。那视线太灼热了,她甚至不敢抬眸看他。
哪怕一个眼神,露出一点端倪,都会被他发现的。
关思弦瞥了一眼窗外。冬日里天色暗的向来早。
她最多会在这里留到辰时之前,而现在,关思弦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他。
若雪仿佛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跳下床慢悠悠走到她的脚边躺下,贴近她,陪着她。
“在想什么?”邹池突然问道。
关思弦手上一顿,定了定神。她迟疑道:“没能亲手杀了萧闯,你会遗憾吗?”
邹池沉吟片刻。“从前的我会。”
“那现在呢?”
“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
关思弦了然。“用最后一刀换来制取解药需要的北地乌棘,自然是值得的。”
“我说的不是解药。”邹池勾了勾唇角。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想着,只要能彻底铲除药人院,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今日面对萧闯时,我心里最清晰的念头,也不过是想要在我死之前亲手结束这一切。可后来,是因为你。”
他抬眸看向坐在身边的姑娘,神情格外认真。
“在你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想要的只有结束,但结束的人不是我。当初我为了隐藏自己和药人院的联系,给自己起了公黎这个名字。可这个名字背负的东西太重了,我想藏起那些甩脱不了的回忆,却反倒将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可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才忽然意识到,我本可以不做公黎的。哪怕我后退一步,那些我所执着的东西依然会被斩断。而我不必再深陷过去。
“我会拥有将来,只要是有你的将来。”
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的声音轻而缓,偶尔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才坚持着说完,可那双与关思弦对望着的双眸中光亮不曾磨灭分毫。
最后那句话从邹池口中说出时,她忽然被男人眼底小心翼翼的期待灼得有些不安,慌张移开了目光。
她动了动唇,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关思弦放下那只白玉碗,沉默着将他扶起来些。
屋子里燃着炭火,噼啪声不时传入两人耳中。
邹池将她的回避和欲言又止全都看在眼里。他有些不甘地收回视线,唇角残存的笑也变得苦涩。
她要离开,不论是回去余杭还是什么地方。她没有开口,但邹池意识到了。
她不会为他留下的,哪怕他再三剖白。
“不烫了,先吃药吧。”
关思弦舀起一勺汤药喂到他嘴边。
邹池垂眸看着眼前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烛火映照中,他依稀看见了自己的轮廓。
他没有乖乖张嘴吃药。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是世间唯一一份万物生的解药。
倘若这碗汤药被他意外打翻,他必死无疑。
如果他死了,便不必再接受她的迟疑,不必再面对她的离开,也不必应对没有她的将来。
而她呢?
邹池眼睫颤了颤。
她会怨他吗,会在他的坟前哭吗?她会将他记一辈子,刻骨铭心,还是会转身擦干眼泪,将有关他的所有记忆封存在山庄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短短瞬间,他的眼底黯色翻涌。
然后,邹池张开嘴,乖乖咽下了那口解药。
他还是没舍得让她难过。
从不见天日的炼狱逃出来后,他这半生都被仇恨与偏执吞噬裹挟。只有在遇见关思弦后,哪怕最初只是别有心思的伪装接近,他也开始逐渐变得像个正常人。
因为在乎,他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因她改变。
白玉碗逐渐见了底,当他面不改色咽下最后一口泛着浓浓苦味的解药,一颗山楂糖球被人塞进了他的嘴里。
“还苦吗?”关思弦笑吟吟看着他。
糖衣的甜腻充斥着口腔,邹池迎上她的目光,忽然轻笑一声。
“不苦了。”
她弯了眉眼,将手中的白玉碗收回食盒中。
那是万云靖早晨下山带回给她的,方才取药回来看见,她特意藏在袖子里。她知道邹池不怕苦,但她只希望他不必再苦。
出云山庄经历接连动荡,如今一切也该回归正轨。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这里会发生什么。如果说当下她身处的只是游戏世界,兴许在作为玩家的她离开后,所有故事便在此停止。
可不论是锦宁坊或是出云山庄,她所遇到的所有人、经历过的所有事都让她无法将这当作游戏。
他们会有自己的生活,只是不会再有她。
在听见系统的倒计时通报后,关思弦尝试与系统联络,想要问清心中困惑。但系统依然毫无回音。
从情感上来说,她不想离开。可同样也因为情感,她不得不离开。
离开,意味着丢下邹池。
留下,意味着丢下相依为命的姐姐。
从很久以前,关思弦就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这样的选择,却又不敢深思。她一直在逃避,仿佛不去思考,最后的抉择时刻就不会出现。
但现在她必须直面选择。而关思弦自己也知道,不论如何不舍如何犹豫,她最终都不会选择留下。
万物生的解药奏效很慢,但关思弦看得出,邹池身上的痛楚约莫已经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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