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邹池和爹娘住在余杭城南的小村子里。
日子虽然过的拮据些,但一碗清粥果腹,足以撑着三人活下去。
直到他十岁生辰那天,父亲难得高兴,扔给他几个铜板,叫孩子去镇上卖酒。
可在晚归的路上,年幼的邹池被人捂住口鼻拖上了暗处的牛车,送去药人院,从此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逃离药人院后,他不是没有回去过。可当他一路打听着方向,终于找回了城南的村子,那间他小屋早已人去楼空。无人知晓他的爹娘去了何处。
直到后来,邹池成了武林盟主,以“公黎”的身份接管出云山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手下人在整个大楚打探那对夫妇的消息。
消息是在第七日传回垂云山的。
第十三日,邹池闯进了从未踏足过的山间小院。
没有想象中相认的悲欢,他坐在屋子里,看着面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爹娘,注意到他们的局促不安。
母亲鬓角斑白,比记忆中多了些疲惫。父亲看向他时不再如幼时那样板着一张脸,目光也变得陌生。
如今坐在她们面前的,不再是生养十年的孩子,而是手握长刀执掌生死的武林盟主。
邹池一句一句问起她们的这些年,也低声说起自己的近况。他唯独隐下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天色渐晚,山村飘起炊烟。
爹将一碗菜粥碰倒邹池面前,有些忐忑地笑笑。
“小池,这是你娘亲手做的菜粥,千万别嫌弃。”
邹池垂眸看着眼前那碗菜粥。这是他小时候最爱的餐食,只有特殊日子才能吃上,白粥里裹着几片切碎的菜叶子,足以让他高兴一整日。
可现在看着眼前满满一碗绿叶的菜粥,他心中再不起任何波澜。
在男人灼热目光注视下,他捧起那碗温热的菜粥饮尽。
“时候不早了,我……”
他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男人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桌边,没了动静。等了一会,他才拿过一旁的烧火棍,朝他身上捅了捅。见邹池没有苏醒的意思,男人赶忙冲进屋里喊老伴。
俩人手忙脚乱收拾了包袱,逃命似的往外跑。
晚霞逐渐淡去,天际暗了下来。牛车顺着山路疾驰而下,女人坐在板车上回头看,半山腰的村子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轻拍着胸口。“还好,没追上来。”
男人的声音混杂着牛蹄声。“放心吧,拿蒙汗药我放了半包,明日之前他都醒不过来。”
牛车驶过下一个转角,男人突然瞥见眼前的窄路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他吓得一抖,忙停下牛车,险些撞了上去。
他正要破口大骂,突然听前方的身影开了口。
“你们,是在躲我吗?”
昏暗中,少年红着眼站在车前,声音含笑。
从夫妇二人关上屋门的那一刻,邹池便睁了眼。
他撑着一只胳膊坐起,靠在墙角无声环顾着这间破屋。
其实他早就知道,当初自己被人拐走不是意外。是爹娘将他卖出去,又亲手给拐子制造了机会。
他第一次回到村里,就听见有人悄悄议论。
他们说老邹夫妻俩没良心,为了点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他们说俩人怕被报复,拿了钱当晚连夜跑了。
邹池不肯信。
可他不是看不出,爹娘看见他时的一瞬间慌乱,也看得出他们对自己笑时嘴角的僵硬。
那碗菜粥里被加了东西,他第一眼就发现了。但他还是心存侥幸。
万一呢?也许不过是他多心。
可惜没有万一。
只是她们不知道,在他碗里下的那点蒙汗药,与他身体里的毒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自那天起,邹池将人带回了出云山庄,软禁在孤云居。
他不是没有听到外面那些风声,但邹池不在意。只要将人强留在身边,他就可以假装过去这些年里,他从未经历过数次被人抛下的绝望与无助。
直到一个月后,趁着他不在山庄,一伙人杀上了垂云山。变故的发生让人猝不及防,当邹池赶回来,整个山庄血流成河,仅剩几名弟子还在殊死搏斗。
而他的爹娘,本想趁乱逃出山庄,却不想被人发现了行踪。
他眼睁睁看见,父亲被人砍断四肢,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小池……爹就求你这一次。”男人浑浊的眼睛望向他,低声恳求着,气若游丝。
邹池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清楚地知道,哪怕今日将男人救下来,未来他也只会生不如死,甚至可能因此怨恨自己。
迎上男人乞求的目光,儿时的画面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他缓缓举起佩刀,顺应了父亲最后的愿望。
当他的母亲突然出现时,血泊中的男人已经闭上双眼,而邹池的刀尖还在滴血。
“啊——”
女人变了调的尖叫穿破嘈杂黑夜,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绝望。
邹池僵硬的转过头去,只见母亲满脸是血,正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的脚下。他动了动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竟、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在邹池愣神之际,她悲戚哭喊着突然冲上前去,直直撞在还滴着血的刀刃上。
邹池回过神来赶忙躲避,可已经来不及。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在他眼里只剩下母亲倒下时愤恨的目光,和喉间喷溅而出的刺目鲜红。
他那柄刀夺走过许多人的命,可他没想过,那对生他养他的男女竟也命丧于他的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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