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学士院里，程国恩正在养心堂处理公务。
方才多喝了些茶，内急起身，穿过回廊往茅房去。
待他回来时，路过中庭，忽听得几个院官在廊下窃窃私语，隐约有“顾家”“宋家”“联姻”几个字飘进耳朵。
他脚步一顿，侧身隐在廊柱之后，凝神细听——“听说了吗？顾家要和宋家联姻了，顾承宇要娶宋含章，婚期就在九月初六。”
“哪个宋含章？那个混世魔王？”
“可不是，听说现在脱胎换骨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比子宁安侯府的顾子衿还出挑……如今却要嫁给顾承宇那个瘫子，真是太可惜了！”
程国恩听到“顾承宇”三个字时，不受控制地全身一震，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
他快步回到养心堂，一屁股坐在书案前，眉头紧皱，拧成了一个疙瘩
，嘴里喃喃念着：“顾家，宋家，顾承宇，宋含章，顾承宇——”
与方雍布下西疆借刀杀人之局后，他总是隐隐不安，总觉得少算了一个人或者多算了一步棋。
这些日子他苦思冥想，一直想不出到底漏掉了谁。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猛然站起来，一拳重重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纷纷滚落。
“顾承宇啊顾承宇，本以为你瘫了，困在那把椅子上，便是一个废人了
——西疆借刀杀人之局，我算到了顾恩，算到了钱副将，算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算到你。”
他走到窗前，窗外芭蕉叶绿得刺眼，秋风穿过叶缝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棋差一着的苦涩：“丞相，西疆借刀杀人之局——我们怕是败了。”
暮色将近，正值散值。
程国恩匆匆离开翰林学士院，登上马车便催车夫尽快赶到丞相府。
丞相府里，方雍正坐在书房用晚膳——一条清蒸鲈鱼，一碗青菜，一碗米饭。
毕竟是丞相，势大力大，那些关于方家的丑闻全被压了下去，他的心情近来总算舒爽了些，脸色也好看了几分。
程国恩到了丞相府门口便匆匆下车，快步走进方雍的书房。
方雍看着他这副急匆匆的模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何时这么着急？”
程国恩走近几步，那张素来稳重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忧色。
“相爷，咱们布下的西疆借刀杀人之局——怕是败了。”
方雍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说西疆之局不会败的，又说程国恩总是忧思过多。
程国恩眉头紧锁，将顾恩之子顾承宇即将迎娶宋四维之女宋含章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两家毫无预兆地定下婚期，就在九月初六，这说明这门亲事早就暗中定下了，顾恩不可能不知道宋四维被流放到了西疆，也不可能不派人照拂自己的亲家。
方雍听了依旧不以为意，说就算顾家和宋家早就定了亲，就算顾恩会在西疆照顾宋四维，那又如何——顾恩想不到他们会派出杀手去杀岳安和宋四维来嫁祸他，而且顾家军里还有他们的钉子。
程国恩急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急促。
“相爷，顾承宇是什么人？他可是比他爹顾恩还厉害的人。我们在布西疆借刀杀人之局时，就是没有算到他。如果他只是身体被困在椅子上，那一双眼睛和那一颗心却畅游于京城之中——他一定可以从永安铁矿之局推出西疆借刀杀人之局的。”
雍把手帕往桌上一搁，说一个困在椅子上的人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说程国恩总是忧思过多，凡成大事者心要安、心要静、心要定，像这样疑神疑鬼慌慌张张，如何能成大事。就算他顾承宇真能从永安铁矿之局推出西疆杀局，就算他提前告诉了顾恩，那又如何？他们有六十七个一等一的杀手，还有安插在顾家军里的钉子呢。
程国恩向前一步：“相爷，六十七个杀手就算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功夫，可顾家军军营里也是高手如林。再说那颗钉子——他能背叛顾恩，您能保证他不会背叛您？”
方雍听了这话勃然变色，抬手重重拍在书案上，碗筷都被震得叮当响。
“你敢说本相识人不善？本相慧眼识人，那颗钉子绝不会背叛本相——他的妻儿还在本相手上呢，量他也不敢。再说他早已背叛过顾恩，凭顾恩嫉恶如仇的性子，岂会放过他？”
程国恩看着食古不化的方雍，声音更加急切了。
“相爷，倘若那颗钉子的妻儿已经不在您手里了呢？”
这一句话把方雍问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程国恩的眼睛——那里面有焦虑，更有一种让他心里发凉的笃定。
程国恩的脑子他是知道的，从不无的放矢。
突然，他的心开始发抖。
他扶着书案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飞豹！”
飞豹应声而入。
方雍一字一句地命令道：“去后院的枯井，看看那四个人还在不在。”
飞豹领命而去。
方雍扶着书案慢慢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玉扳指。
程国恩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希望自己的多虑真的只是多虑了。
良久飞豹重新踏入书房，回禀说那四个人依旧在井底，一个不少。
方雍听了，整个人松弛下来，抬头看着程国恩，说国恩是自己多虑了。
程国恩却依旧不安，说事无巨细，还是凡事小心为好。
方雍抬手一挥，说他太累了，早些回去歇息，静候冷七的佳音便好。
程国恩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拱手恭敬地告辞，转身离开了书房。
方雍看着他的背影，那颗刚刚松弛下来的心，不知为何又开始慢慢绷紧了。
程府里，方嘉慧依旧亲手为程国恩备好了晚膳，温了美酒，亲自端到书房。
做完这些她便回到自己房间，坐在镜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容光焕发的脸，笑得温柔。
自从得了飞虎的滋润，她夜里睡得好极了，总是一觉到天亮，加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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