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正殿内。
萧玉珂牵着崔弄玉走入殿,看见那坐在高处的女人,沈琼华端坐在主座上,原来层层叠叠的宫装已经换下,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
她的姿势并不僵硬,和那种为了强撑仪容而摆出的坐姿不同,沈琼华喜好倚靠在扶手上,歪着半边身子,抬着一只胳膊,恍若羊脂玉一般细腻的皮肤从自然下垂的袖口露出来。
女人悠闲地单手拿着一本书册,撑着下巴,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如冬日炽炭,抬眼看来时,清亮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顷刻间震住了走入殿内的两位少女。
萧玉珂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位殿下不是在蔑视她们,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这般想着,崔弄玉被她一同拉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定国长公主,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沈琼华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她脚下的二人,放下手中的书册,凝视片刻后扯开一抹弧度:“两位娘子不必多礼,请坐吧。”
两人起身,宫女们及时为她们搬来个木凳,坐在了主座边。
崔弄玉坐在位置上,垂在身侧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执拗地握着不放,好似将对方当做一根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唯有握着这手,她才能感到片刻安心。
沈琼华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一闪而过,笑意淡淡地浮在眼眸中,开口说:“萧娘子可是觉得冷?”
话音落下,还不等她开口吩咐,浮岚便带着早早就准备好的姜茶和点心呈了上来,对着两人说:
“还请二位娘子用些姜茶,还有这点心,是小厨房新制的热腾腾的消寒糕。”
“哇——”萧玉珂那里见过这些东西,宫内竟然连这样普通的点心都制成了小巧的鲜花状,就连用来呈糕点的器具用得都是玉盘,真是奢华。
“那便多谢殿下美意。”
萧玉珂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好意思,沈琼华的眼眸笑得弯弯的,看着她一气将姜茶喝了个干净,一口一个点心送进嘴里,糕点在舌尖漾出甜意,眼底闪出满足的光。
“萧娘子吃到点心时,真像我的盼儿。”
“是吗?”
萧玉珂吃到好吃的点心,心里那点畏惧像太阳下的水珠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闻言乐呵呵地说:“是吗,那小郡主必定也是个好孩子,因为我就是。”
“哈哈哈。”沈琼华用书册盖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可弯起的眉眼,以及抑制不住从齿间溢出的笑声还是出卖了她,连声夸道:
“你这孩子真像我当年的样子,也像盼儿,要是她醒了,还能让她见见你。”
崔弄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听着两人谈话,见她一直不吃东西,萧玉珂往她嘴里塞了一个点心,笑眼盈盈地看过来: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糕点才与舌尖相触,刚出炉的点心还冒着热气,她烫得糕点在口腔里打了个转,但很快糯米的甜味便让她腹中生出一丝饥饿感,嚼了嚼。
“快说说快说说,我没骗你吧?”
崔弄玉对上萧玉珂期待的眼神,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皇宫里御厨的手艺确实是比外面好了不知多少倍。
三个人就这样闲话了一阵,崔弄玉一开始还戒心满满,可沈琼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一点关于落水的事,相反还同她们聊了许多宫外的趣事,回长安不久的定国长公主对宫外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
“真的吗?”沈琼华捂着唇,眼睛睁大,惊奇地问:“原来的花萼楼现在已不是钱家主掌了吗?”
“是啊!”讲起这些饭桌上的闲话和小道消息,就没有萧玉珂不知道的:“那钱掌柜前些年私自倒卖了一批奴隶进长安。”
为了营造氛围,萧玉珂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将脸凑了过去,语调活像个老头子:
“这长安谁人不知,陛下登基的第一年便颁布了禁令,不许任何人私自蓄奴。”
“但那钱掌柜非认为是陛下年轻气盛,立个规矩只是装装样子,谁料东窗事发后就被流放了五千里,这长安城内最大的酒楼自然也就换了个掌柜。”
沈琼华听罢,眼底也露出一些鄙夷之色:“即使是正经卖身奴隶,也得过了官府文书,确认身份性命,若是私自贩卖良民,逼人为奴,自然该罚。”
萧玉珂闻言眼珠子一转,连连点头将捧哏:“说得好!长公主殿下真是英明神武!和咱们的陛下一样都是大好人!”
沈琼华笑起来,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明艳起来,说:“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却很遭人喜欢。”
萧玉珂对此表示十分自豪,爽快地说:“臣女的父亲的长安的县丞,臣女打小就跟着阿耶去领里街坊处理些琐碎的小事,所以这长安城内就没有臣女不知道的!”
“额当然了……皇宫除外,这还是臣女第一次入宫呢。”
崔弄玉在一旁坐着,心情也随着萧玉珂讲得那些小事逐渐松缓,看两人聊得开心,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忽地,她的目光转向了沈琼华膝头盖着的那本书册,书册上用墨写着四个字:《太和膳典》
字迹收放有度、简洁大方,板正得像是字帖上的模版字,没有一丝逾距,看不出一丝题字人的个性。
霎时,心中有一股好奇涌现,崔弄玉瞥了一眼便问:“这是《太和膳典》?”
“嗯?”沈琼华撑着下巴,勾唇一笑看过来,将手上的书递给了崔弄玉:“崔娘子知道这是什么?”
崔弄玉恭敬地双手接过那书册,两眼放光地翻着书籍,萧玉珂也凑热闹地将头探了过来,咧开嘴说:“这本书啊,长安城谁不知道,这可是国师亲自创编的书。”
“专门将各种食物所蕴含的药理,几种不同的食材搭配在一起,能做出改善身体状况的药膳。”
崔弄玉的手指抚上书页,目光划过一个个配方,眼中所蕴含的深情简直是呼之欲出,甚至就连声音都透出一丝感触:
“只是这书册只有几本摹品,流传在整个大周,没想到殿下这里也有一本。”
沈琼华的眼眸微微闪烁,脸色微变。
她年少时身体其实并不算十分健康,虽也不羸弱,可每当天寒,总是不可避免地生些小病小痛。
记忆中最严重的,便是十岁那年的连着三日未退的高烧。
沈琼华极其厌恶太医署里的人开得那些药房,黑乎乎的药汁子和粗得吓人的银针,每次生病她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都要受一场折磨。
在长珏入宫后的第二年,他便想出了这食疗的法子,药膳既美味又有疗愈的功效,有了这法子后,沈琼华吃药的次数显然减少了。
而编纂成书的《太和膳典》也颇有前人《黄帝内经》*和《食疗本草》*的影子。
那年,沈琼华也提议过要将这书册派给专人誊写,制成雕版印刷成书,让百姓得以受益。
可这个要求,却被长珏婉言拒绝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离开后,这本书倒是流传了出去。
崔弄玉和萧玉珂此刻的注意力都沉浸在《太和膳典》中,并未发觉沈琼华这点微乎其微的变化。
崔弄玉聚精会神地翻了好几页,看她那专注的眼神以及严肃地神情,沈琼华差点以为她是想将上面的内容都背下来。
发觉自己的失态,崔弄玉忽地回神,抬眼便对上了沈琼华疑问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避,讪笑着说:“请殿下勿怪,臣女从未见过这书册,一时出神,让殿下见笑了。”
沈琼华闻言浅笑,语气悠闲道:“无事,只是这本书册乃是故人所赠,不然崔娘子如此珍惜,都想当成见面礼相送了。”
“不不不。”崔弄玉大惊失色,手上的书册顷刻间便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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