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宫女上前,从第一排开始,一一将她们的插花拿到近前。
沈琼华陪同太后一起观赏,可其实还是太后的心意要紧,找她和沈妙仪一起来不过是为了公平起见。
顺便随意选两个自己顺眼的,好让此次的宴会目的不那么明显。
第一排,恰好王晚晴和崔弄玉也在其列,第一个拿上来的便是王晚晴的作品。
“太后娘娘,请看。”
宫女将王晚晴的花艺呈上,展现在三人面前。
“这……”
沈妙仪已然看得呆了,眼神恍惚地坐在位置上,痴痴地望着面前的花束。
青瓷瓶中,鲜艳的姚黄牡丹居中端坐,如一位尊贵的当权者。
芍药辅于牡丹的两侧,木兰花安静地立在后方,一朵海棠斜出,不断用自己艳丽的花瓣吸引人的目光,辛夷和棣棠好似两个低调的秀丽美人,即使立在牡丹前也乖顺地低下头,不去争抢属于牡丹的光辉。
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花香及色彩井然有序,如这人理想中的朝堂——贤者当权,能者辅之,可安天下。
沈琼华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注视王晚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赏识。
王晚晴虽说是手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可呈递上的作品却丝毫不逊宫中专司花草的女官。
甚至在立意与花卉的结合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孔雀羽扇的遮挡下,沈琼华点点头。
但这一切还是要看太后的意思,这般想着,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唇角噙着笑,说不上厌恶,可显然,这不是她想要的。
在短暂的沉默中,太后开口了。
她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语气亲和地说:“嗯,王娘子的手艺本就美名在外,真是无愧你‘金娘子’的美称。”
王晚晴泰然自若地低头行礼,不咸不淡地回:“臣女多谢太后夸奖。”
太后眼底的笑意略微变淡,深色安然地开口:“只是,这尚且是第一个人选,不妨让我们看完所有的人的花卉再定夺吧。”
王晚晴知道这是应当的,总不好一下就决定好用谁的,那其他贵女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于是点头应了。
在太后的授意下,宫女拿起了下一个,太后都一一给了些好话,直到宫女呈上了崔弄玉的。
白瓷瓶素净如抹月光,白牡丹与梨花歪着头,顺从地躺在瓶口上,素心兰拥着两种花,好似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在微微侧后的地方,竟然藏着一朵嫣红的芍药,宛若一位害羞的姑娘般藏在白牡丹后,被巨大的花瓣半掩,一旁斜倚着一枝桃花,在春风拂过的时候竟生出几分羞涩。
沈妙仪是最先出声夸赞的,她一眼便看出了这花中的少女心思,只是并未当场点破:
“哎呀!这白牡丹纯洁如雪,怎的身后配上一朵芍药,看来有些花,不像是咱看到的那般简单啊。”
女人调笑的目光萦绕在崔弄玉身上,引得小姑娘霎时间红透了脸,顿时了然的看向了沈琼华。
沈琼华自然也是经人事的女子,少女那点心思根本藏不过她的眼,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满意地连连点头,眼神中对崔弄玉的赏识藏都藏不住:“好好好,年轻人自是不一般的,弄玉也到了年龄了啊。”
太后住了嘴,在崔弄玉的脸彻底红透前及时收手。
再说下去怕是要当场说出目的了,沈琼华知道太后喜欢崔弄玉,据沈妙仪所说,是因着那孩子贤良淑德、为人体贴周到,颇有太后当年未入宫前的风采。
觉得这样的女子定能担得起母仪天下的职责,早早地便相看到了。
沈琼华低头浅啜了一口茶水,不语。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极快,太后既然已经得到了心仪的选择,再一一点评贵女们的花卉不过是为了公平所在。
何况这些插花本就不是什么常练就能精进的技艺,全看制作者的玲珑心思,不然即使模仿,也难以模仿其一分精髓。
沈琼华偶尔点评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用盘中的鲜果,冰镇过的葡萄鲜美异常,她却只碰过几颗,吃得极慢,像是思绪早就不在这里。
长珏坐在她身侧,神情同样淡漠,太后唤他来为贵女们面相,但他心中清楚,太后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个人的面相。
唯有沈琼华偶尔出声点评时,他才会抬眼看一眼那吸引她目光的东西。
当众人都已经等了许久时,最后一样花艺终于被宫女呈上来。
“这……”
沈妙仪面露难色,在场的人在看清这花艺的全貌后也同样愣住了。
沈琼华本以为又是一次无聊的点评,岂料抬眼看去。
十种花卉被一根细绳绑了起来,没有任何修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插花瓶,简单地一捧直接呈了上来。
这若是放在个寻常的赏花宴上,这样敷衍主人举办的游戏都会被视为不敬和失礼,更何况这还是在皇家宴会上,要是如此简单人人效仿,置皇室的面子于何地?
气氛一时间被冻住,众人看着那敷衍至极的花卉,不少人都瞬间白了脸,更是有人极为生气,怒从中来。
猝然间,不知道是谁忽然拍案而起,大喊道:
“这种东西是谁尽显上来的?简直是污了太后娘娘的眼!”
“是萧玉珂!我亲眼看到她把花朵弄成这样后就什么都不做了!”
在一张又一张嘴中,这束花卉的主人逐渐明朗,萧玉珂——家父萧秋琨,官任长安县县丞,其名声在长安百姓口中颇为和善。
“呼啊——”
少女缓慢地从桌案上坐起,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浅粉色的坦领半臂杉上用银线绣着大片的杏花纹。
随着她舒展双臂在阳光下闪出淡淡的光,双环髻上垂下两个丝带缀着的银铃,在摆头时晃的叮铃作响。
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宛若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疑惑地看来:“怎么?宴会终于结束了吗?”
“萧娘子,太后娘娘再次,你怎敢如此无理?”
“嗯?”萧玉珂还迷糊着,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太后的眼神冷得像冰,静静地注视着她,在触及这道冰冷的视线时萧玉珂脑子的睡意霎时散去大半,猛地打了个激灵。
“咳。”
卫尚仪笔直地站着,神色肃穆地开口:“萧娘子,请上前来,太后娘娘要问话。”
平静的话语不含一丝感情,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使人心头发紧。
在众人的目光中,萧玉珂从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起身,缓步走到了前面,对着太后行了一礼:“臣女萧玉珂,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的目光淡淡地从萧玉珂身上扫过,沈琼华看着她那娇嫩纯真的面庞,和淡粉的脸颊,美得像是一朵纯真的芙蓉花。
在冷冽的凝视中,太后缓缓开口:“萧娘子,你呈上这花束,莫非是为了取笑我吗?”
在太后的身边的碧云嬷嬷更是出声质问:“太后可是要将花束奉到祭坛前,祈求陛下安康,山河永固,萧娘子此举,岂不是不敬神明?想要为我大周招致祸患吗?”
这个罪名就稍微有些重了。
沈琼华垂下眼,观察萧玉珂的神色。
即使面对着如此庞大的罪名,萧玉珂的面上却是一丝慌乱也无,而是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眼顺从道:
“这位嬷嬷实属是误会臣女了,不知太后娘娘可否开恩,容臣女讲明缘由。”
太后脸色微变,浮现出淡淡的好奇。
沈琼华知道太后不是个心硬的,面对小辈的无礼,也不会随意地乱罚一通,怎么着都会听对方说一说自己的理由。
果然,太后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
“臣女谢太后恩典。”
萧玉珂再次谢恩,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然被一抹坚毅取代,只见她条理清晰、不慌不忙地说:“臣女听闻,太后娘娘要用司苑司培育出的名种前去祈福,以保大周国泰民安。”
“只是就臣女拙见,司苑司培育这些花,无论一草一木,必定都是用了百般心思去栽培的,乃是一众人等的心血。”
萧玉珂站得极直,从沈琼华那边望去,恰好可以看见她眼底藏着的坚毅不屈。
“既然都是人的心血,又何必多加修饰、分其主次,上至陛下、娘娘,下至流民巷里的困苦百姓,无一不是佛陀三清的信者。”
“尽数奉上,才显神明贤圣,才显臣民信服。”
一气说完自己的缘由后,萧玉珂又担忧会被追责,连忙将头低下:“臣女愚见,还望太后娘娘开恩。”
她五体投地,跪在地上,方才说话时无所畏惧,真到了太后一锤定音时她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害怕,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萧玉珂在赌,赌这个理由足以说服太后,就算说服不了她也可说服在场的其他人,只要有一人觉得她不应受罚,对于这位贤明在外的太后而言,就有人言可畏。
太后盯着地上的少女,眼底情绪不明,场面一度被沉默占据,有些贵女脸上流露出一丝丝动容,有些却依然冷漠。
崔弄玉搅着手里的帕子,内心天人交战,犹豫要不要开口替她说话。
倏地,一阵短促的笑声打破了沉默的冰面。
“哈——”
众人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却见沈琼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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