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禾眼中的疑惑只是一瞬,仿佛只是对首先附和自己的人产生了些许好奇。
她很快自然地笑了笑,随意道:“这位道友怎么还带着幕篱,莫不是哪位怕招来麻烦的高人?”
这层幕篱不过是为了挡住些小麻烦,对于徐禾、程书鹤等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障碍,真正有用的是陆殊身上隐藏身形的彩石。
徐禾是在提醒陆殊。隐藏面貌往小了说是为了避免麻烦,往大了说却是一种失礼,程书鹤未尝不可以此为由发难。
虽然陆殊觉得程书鹤要是想发难根本不需要这个作为借口……
陆殊从善如流摘下幕篱,回应道:“事出紧急,倒是忘了这一遭,”她转头向堂上,“先前对程峰主多有失礼,还望程峰主海涵。”
程书鹤没有理会两人的来往,他只在徐禾打开阵法进入议事堂中时分了些目光过去,而后便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挥了挥。
深深刺入几案之中的银针颤抖片刻,一阵艰涩的晃动后,它将自己从案上拔了出来,漂浮在程书鹤面前,从头到尾,被他注视。
陆殊道歉的话说完,程书鹤一声未应,眼都未抬。
在场众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徐禾更是向着陆殊点了点头,预备着开口正式接过这场面。
就在此时,堂上人幽幽道:“大比的一应事宜均由悬圃峰负责,徐峰主何来的雅兴?”
徐禾一愣,没有掩饰神情中的诧异,道:“书鹤,你向来懒得管这些事,怎么,今日又有兴致了?”
程书鹤的视线这才从银针上收回,他转而看向胖男人手中的佛珠,没有回应徐禾。
徐禾的眼中明显出现了困惑。
因徐禾的到来而明显松动不少的局面又有僵住的势头。
陆殊心中无力叹了口气,在心中开始今天第二十六次首谈关于怀念自己的修为这件事。
又怎么了,这位大少爷!怎么感觉程书鹤这人比刚上昆仑的她还难懂!要是她还在昆仑,她的修为也还在,一定一天找借口揍他个八百十次!
徐禾想了想,提议道:“若是觉得这事直接移交给我不好,不如今日且先放下——”
陆殊在一旁点了点头,俨然一副支持徐禾的决定到底的模样。
“——等剑尊有空了,让他来定夺。”
陆殊点着点着头,忽觉不对,瞳孔猛地一震,缓缓抬头看向徐禾。
徐禾神色自如,见她看来,不忘再对她笑笑。
……仔细想想,这位徐峰主虽是一等一的好前辈,关照后辈,从不藏私,但也是一等一的爱逗人玩。
刚上昆仑的陆殊呆呆怔怔,徐禾逗得不亦乐乎,以致于陆殊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喝了琼华灵泉并不会长尾巴,以及虽然她原型是树但多喝水并不会让她长高。
后来陆殊“开智”了没那么好逗,此人遗憾了很久。
也不知徐禾是真的想要将此事交给更权威的人来处理,还是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正在故意逗弄她,又或者是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
……可无论如何,她现在并不想与过去之人会面。
陆殊无力地扯了扯唇角,稳住声线道:“这样的事也需要剑尊出面么?”
徐禾摸了摸下巴,老神在在道:“这事往大了说,可是会影响昆仑的名声的,他纪晏清怎么也该腾出时间看看吧?”
陆殊抿了抿唇,正要笑着回应什么。
一道平静悠远的声音忽问:“不知是何事竟能劳烦纪剑尊,某也有些好奇了。”
移星换斗阵法再度产生波动。
先前徐禾来时,是绕过了阵法,借助堂中联系她的悬圃弟子作为锚定之物,直接来到了锚定的目的地。
这次的来人,是直接将阵法破开一道通道,从而进入堂中。
陆殊自认为对阵法也算小有研究,不过能在之前只见过一次类似阵法的前提下想出破解之法……她这便宜徒弟脑子真是好用。
木轮压过石质地面,发出辘辘声响,身着褪朱色衣衫的白发人浅笑着望向堂中众人。
轮椅中人五官柔和雅致,面色慈悲从容,不常见的异色双瞳本该让人觉得奇异诡谲,放在他身上,却有着别样的摄人圣洁。
昆仑大比首日的仪式上都未曾露面的佛门圣子,不知为何,出现在今日悬圃峰议事堂之中。
陆殊本能地想要回头看看身后之人,但她也立刻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暴露之嫌,按捺住自己的动作,只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视线在堂中众人身上飘忽逡巡。
程书鹤照旧满脸倦容,徐禾松快的神色倒是正经了些,堂中悬圃弟子们通过轮椅与衣饰等特征认出了来人,正互相递眼色。
胖男人已跟不上事情现下的发展,正拿袖子擦汗,眼神中尽是迷茫和些微的后悔。
乐陶机灵地主动上前,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禾含笑道:“这事竟还能引起佛子的兴趣。”
时照临不置可否,道:“某模糊知道此事由一颗佛珠而起,既身已至昆仑,想来也是因缘,这才前来一探。”
“原来是这样,”徐禾颔首,转而看向程书鹤道,“看来,这事要由我昆仑悬圃峰主与佛子共同……”
程书鹤起身,淡声道:“徐峰主先前说要试药,既如此,这事便由徐峰主与佛子共同处理罢。”
说罢,他解开阵法,转身拂袖离去。
事情变麻烦了跑的是真快啊!陆殊叹为观止。
整室悬圃弟子无一人露出意外的神情,想必是对自家峰主的性情有着极为充分的认知。
时照临看了一眼胖男人,胖男人于是顾不上擦汗,向着他作揖,殷勤问道:“不知尊者有何见教?”
此人反应愚钝,时照临倒也不急不忙,一副包容模样,缓声道:“还请借佛珠一观。”
陆殊看得新奇。这会儿堂中人的注意力尽数聚集在时照临身上,她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石”。
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灰衣青年仍旧半阖着双眼,难以打起精神的样子。陆殊看过去,他也没有抬头回应。
好奇心作祟,幕篱遮挡之下,陆殊悄悄探过去,捏了捏正在“闭目养神”的徒弟的手。
时照临接过佛珠的手顿了一顿。
自来到堂中,他的目光就没有落到陆殊身上过,现在同样如此。
白发的佛子神色如常,垂首看向手中的佛珠。
少倾,他摇了摇头,对徐禾道:“此佛珠并无特殊之处。”
徐禾了然道:“昆仑的剑法都有一招半式在人间流传,佛门在世间广布善缘,要是所有与佛门有关的器物都能被佛门掌握,责任都归于佛门,这才吓人呢。”
“多谢峰主体谅。”时照临道。
徐禾似有些为难,“所以这事还是要交给剑尊?”
陆殊捏着“李石”的手紧了紧。
时照临浅笑道:“峰主方才提及意欲试药,为何不试试?”
徐禾顺势道:“既然佛子也这么想,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随意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瓶,来到胖男人身前,拔掉瓶塞,在惊慌的胖男人鼻前晃了一晃。
接着,她转身来到陆殊面前。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这次,徐禾的目光中掺杂了明晃晃的探究。
她的确有了怀疑,但又实在难以确认,本想将此事拖至纪晏清面前,由他自己判断,若是他也判断不出,那便也与她徐禾无关。
她从来无所谓这些小萝卜头们去了哪里,只要一切安好,又不至于成了什么需要她出手解决的祸患,孩子们想做什么做什么。
关切得太过头的另有其人。
不想这事一波三折,竟引来了不好处理的外人。
既然这样,她也乐得顺势而为,苦寻的人又不是她,作甚急切呢?
陆殊迎着徐禾探究的目光,神色毫无异常,配合地主动上前嗅闻。
徐禾所制灵药效果自然不用多说,不消多久,胖男人便声泪俱下全盘招了。
说是无意间捡到了佛珠,原本只当是普通法器,想着之后给儿子打造护身法器,今日旁观比赛时察觉到其上残留剑气与这师徒二人的招数相近,这才动了攀扯之心,想要儿子再进一轮,老父亲拳拳爱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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