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未言
第三十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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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大中年间,秋。夷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石榴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夷门那所小宅院里那方晾衣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整个夷门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窦梁宾。她是夷门人。她是进士卢东表的侍儿。有人说她是侍儿。有人说她是小妾。她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她。她只知道,她识字。她会写诗。她会读他的文章。她会替他研墨。她会替他铺纸。她会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她看着他。她看着他写字。她看着他读书。她看着他考进士。她看着他落榜。她看着他再考。她看着他再落榜。她看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她没有说过一句“我等你”。她没有说过一句“你辛苦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可有一天,他考中了。他考中了进士。报喜的人来了。她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她听见街上有人喊。她听见有人敲锣。她听见有人放炮。她跑进屋里。她跑到妆台前。她坐下。她拿起梳子。她梳头。她梳好了。她拿起眉笔。她画眉。她画好了。她拿起胭脂。她擦脸。她擦好了。她站起来。她跑出去。她跑向大门。她跑得太快了。她的丫环小玉在后面追。小玉喊:“娘子。你慢些。你踏破裙子了。”她没有停。她跑到门口。她看见报喜的人。她看见他。他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笺。红笺上写着他的名字。她走过去。她看着他。她说:“是你吗?”他说:“是我。”她说:“你考中了?”他说:“考中了。”她说:“你没有骗我?”他说:“我没有骗你。”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了三遍。他看着她。他看着她笑。他也笑了。他说:“你这个人。”他说:“你的眼睛在跳。”她说:“什么?”他说:“你的眼皮在跳。”她说:“我高兴。”他说:“为什么高兴?”她说:“因为你考中了。”他说:“就这个?”她说:“还有。”他说:“还有什么?”她说:“还有你回来了。”他说:“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就好。”她说:“回来了。我就可以继续站在你旁边了。”她说:“继续看着你写字。继续看着你读书。继续替你研墨。继续替你铺纸。”她说:“继续。一直继续。”她说了。她站在门口。雨还在下。她站在雨里。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考中。她等到了他回来。她等到了她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他在。
后来,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晓妆初罢眼初瞤,小玉惊人踏破裙。手把红笺书一纸,上头名字有郎君。”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夷门。是春天。是雨。是石榴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卢郎。你回来了。你考中了。我等着你。我一直等着你。我什么都没有说。可你都知道了。对不对。你都知道。对不对。”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东风未放晓泥干,红药花开不奈寒。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携手雨中看。”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卢郎。你不用说话。你不用说什么。你只要在就好。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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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唐大中年间,秋。瞿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江面上,无声无息。落在船篷上,沙沙的。落在甲板上,簌簌的。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岸上芦苇的味道。整个瞿塘峡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船家把船停在岸边。江面上很静。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叫一声。又落下去。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在雨里晕开。像一朵朵快要灭掉的小灯。
她站在船头。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今年二十多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叫刘媛。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生平不详。她只留下三首诗。她站在船头。她看着瞿塘峡。她看着滟滪堆。滟滪堆是瞿塘峡口的一块巨礁。很大。很险。水涨时淹没。水落时露出。船家说,滟滪堆是大如马,瞿塘不可下。大如牛,瞿塘不可游。大如龟,瞿塘不可窥。大如襆,瞿塘不可触。她听着。她看着。她想起他。想起那个走了的人。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去了瞿塘。他去了滟滪堆。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江边。她站在石阶上。她看着他上了船。船走了。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站在石阶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闻道瞿塘滟滪堆,青山流水近阳台。知君此去无还日,妾亦随波不复回。”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闻道瞿塘滟滪堆”。她看着“青山流水近阳台”。她看着“知君此去无还日”。她看着“妾亦随波不复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是雨。是雾。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江水在哗哗地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闻道瞿塘滟滪堆,青山流水近阳台。知君此去无还日,妾亦随波不复回。”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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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宋绍兴年间,秋。江南。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杨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江南那间小院里的杨树上,无声无息。整个江南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二十出头。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杨花。杨花飞着。白白的。轻轻的。像雪。她看着那些杨花。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去了江南的、没有再回来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走了。他去了江南。她等他。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江南。江南很大。她不知道他在江南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杨花在风里飞。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贺新郎》。她写:“篆缕销金鼎。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渐玉枕、腾腾春醒。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殢酒厌厌病。云鬓乱,未忺整。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谁伴我,对鸾镜。”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篆缕销金鼎”。她看着“醉沉沉、庭阴转午”。她看着“画堂人静”。她看着“芳草王孙知何处”。她看着“惟有杨花糁径”。她看着“渐玉枕、腾腾春醒”。她看着“帘外残红春已透”。她看着“镇无聊、殢酒厌厌病”。她看着“云鬓乱”。她看着“未忺整”。她看着“江南旧事休重省”。她看着“遍天涯、寻消问息”。她看着“断鸿难倩”。她看着“月满西楼凭阑久”。她看着“依旧归期未定”。她看着“又只恐、瓶沉金井”。她看着“嘶骑不来银烛暗”。她看着“枉教人、立尽梧桐影”。她看着“谁伴我”。她看着“对鸾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南。是春天。是雨。是杨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杨花在风里飞。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李玉。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生平不详。《全宋词》仅存其词一首。一首。她写了。她寄了。她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可她没有寄给他。她没有寄给那个去了江南的人。她没有写“江南”。她没有写“杨花”。她没有写“归期未定”。她写了。她写了“篆缕销金鼎”。她写了“芳草王孙知何处”。她写了“惟有杨花糁径”。她写了“月满西楼凭阑久”。她写了“依旧归期未定”。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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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元末,秋。钱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钱塘那所小宅院里的梧桐树上,无声无息。整个钱塘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琴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曹妙清。她是钱塘人。她字比玉。号雪斋。她善鼓琴。她善写诗。她和杨维桢是文字交。她和杨维桢唱和《竹枝词》。她著《曹氏弦歌集》。杨维桢为她作序。惜未传世。她没有嫁人。她一个人。她住在钱塘。她每天弹琴。她每天写诗。她每天看雨。她每天看梧桐。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她看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等过任何人。她不是没有等过。她是没有遇到。她没有遇到一个让她想等的人。她遇到了杨维桢。可杨维桢有妻。杨维桢有家。杨维桢有他的世界。她不能。她不能等。她不能想。她不能。她写了一首词。她写:“愁思萦怀懒赋诗,黄昏深院月来迟。人静处,漏残时,一片幽情只自知。”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愁思萦怀懒赋诗”。她看着“黄昏深院月来迟”。她看着“人静处”。她看着“漏残时”。她看着“一片幽情只自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杨维桢。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愁思萦怀懒赋诗,黄昏深院月来迟。人静处,漏残时,一片幽情只自知。”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一片幽情只自知。只自知。只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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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明万历年间,秋。秀水。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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