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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小说:

未寄的锦书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古典言情

第二卷·未言

第三十一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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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三年,冬。江陵渡口。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江面上,看不出雨点,只觉得水面在微微地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绣一张看不见的锦。落在渡口的石阶上,湿漉漉的。滑滑的。青石板的缝隙里积着水,映着灰白的天。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岸上芦苇的味道。整个江陵渡口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

黄峨站在渡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银簪。她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什么也没有绣。就是一方素帕。她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今年二十六岁。她的丈夫杨慎站在她对面。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旧了。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灯。他看着他的妻子。他看着她。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身后是长江。是渡船。是那些等着他上船的人。他身前是她。是他的妻。是他成亲才五年的妻。他张了张嘴。他说:“峨。我走了。”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渡口。她扶着石栏。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杨慎。他是状元。他是翰林院修撰。他因“大礼议”事件触怒了嘉靖皇帝。他被贬了。他被贬到云南永昌卫。他必须走。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上了船。船走了。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站在渡口。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怜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雁飞曾不到衡阳”。她看着“锦字何由寄永昌”。她看着“三春花柳妾薄命”。她看着“六诏风烟君断肠”。她看着“曰归曰归愁岁暮”。她看着“其雨其雨怨朝阳”。她看着“相怜空有刀环约”。她看着“何日金鸡下夜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江陵。是冬天。是雨。是长江。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升庵。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长江在哗哗地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怜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升庵。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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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识杨慎,是在明正德十四年。

那一年,她二十岁。她父亲是工部尚书黄珂。她哥哥是翰林院编修黄华。她家世显赫。她从小读书。她写字。她作诗。她弹琴。她是四川遂宁人人都知道的才女。可她不快活。她不快活。因为她已经许配了人家。她许配给了一个姓周的人家。周家是遂宁的望族。周家的公子是一个读书人。可她不认识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她只是听说。听说他读书。听说他写字。听说他考秀才。听说他考举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嫁了。她要嫁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遂宁。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懒向妆台理晓妆,一心只想嫁王昌。”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王昌。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懒向妆台理晓妆,一心只想嫁王昌。”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王昌。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她没有等到明天。她等到了杨慎。她二十岁那年。杨慎来了。杨慎是四川新都人。杨慎是状元。杨慎是翰林院修撰。杨慎路过遂宁。杨慎来拜访她的父亲。她躲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她听见他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像钟磬。她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站在屏风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屏风都在跳。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后来,杨慎的夫人王氏去世了。杨慎来提亲。她父亲同意了。她母亲同意了。她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她坐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她听见他说:“我杨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黄峨。都爱黄峨。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站起来。她走出屏风。她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她说:“杨慎。你说的是真的?”他说:“是真的。”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杨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对黄峨好。一直好。永远好。”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杨慎。我信你。”她说:“杨慎。我什么都信你。”

他们成亲了。在遂宁。婚礼很热闹。她父亲是工部尚书。他父亲是东阁大学士。两个显赫的家族联姻。整个遂宁城的人都来了。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紧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屏风后面,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躲在屏风后面看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更红了。他笑了。他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探出头。我看见你缩回去。我看见你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他说:“峨。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春天的花瓣。他闭上眼睛。他觉得,遂宁的春天,又回来了。

婚后,他们住在北京。他做官。她陪着他。她研墨。他写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们都记住了。可好景不长。嘉靖三年。他因“大礼议”事件触怒了嘉靖皇帝。他被贬了。他被贬到云南永昌卫。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江陵渡口。她站在渡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升庵。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渡口。她扶着石栏。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杨慎。他是状元。他是被贬的罪臣。他必须走。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上了船。船走了。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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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三十年。

三十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三十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寄夫》。她写《寄升庵》。她写《黄莺儿》。她写《罗江怨》。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写了。她寄了。她等。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他回来了。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牙掉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死在了她的身边。他死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他的手在她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知道,他走了。走了。可这一次,她抓住了。她没有松开。她跟着他走。走进光里。走进遂宁。走进那所小宅子。走进那碗粥。走进那盏灯。走进他研墨的样子。走进他递笔的样子。走进他添灯油的样子。走进他剪烛的样子。走进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他说“峨”的样子。走进他说“你等我”的样子。走进他说“我一定回来”的样子。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遂宁。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二十岁到五十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她叫黄峨。她字秀眉。她是明代女文学家。她是杨慎的继室。她存诗若干。她写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峨。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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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祯十七年,夏。绍兴寓山。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寓山的亭台楼阁上,沙沙的。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祁彪佳生前修筑的园林里,落在每一棵柳树上。落在每一朵荷花上。落在每一个她和他一起走过的、站过的、看过的、地方。整个寓山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蝉鸣。一声。一声。叫得很慢。叫得很沉。像是在替谁叹息。

商景兰站在寓山的池塘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银簪。她今年四十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池塘的水面。水面上漂着荷花瓣。粉的。白的。在雨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花瓣。她想起他。想起祁彪佳。她的丈夫。她的夫。她的天。他走了。他投了水。他投了寓山外的放生碣下的池水。他殉了国。他殉了明。他殉了他的气节。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不知道。她没有看见。她只知道。那天夜里。他悄悄出了寓园。他走到放生碣下。他投了池。他沉了下去。他再也没有上来。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公自垂千古”。她看着“吾犹恋一生”。她看着“君臣原大节”。她看着“儿女亦人情”。她看着“折槛生前事”。她看着“遗碑死后名”。她看着“存亡虽异路”。她看着“贞白本相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寓山。是夏天。是雨。是池塘。是荷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幼文。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池塘的水在微微地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幼文。你等我。我来了。”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商景兰。商景兰。商景兰。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景兰。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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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秋。钱塘。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芭蕉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钱塘那所宅院里的芭蕉树上,无声无息。整个钱塘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叫顾若璞。她字和知。她是钱塘人。她是黄茂梧的妻子。她十五岁嫁给他。她二十八岁守寡。她守了六十多年。她写了一辈子。她写了一千多首诗。她写了一千多首词。她写了一千多篇文章。她写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叫顾若璞。她生卒年:1592—1681。她字和知。她是明末清初女诗人。她是晚明上林署丞顾友白之女。她是同邑贡生黄茂梧之妻。她早寡。以贤孝闻。她生而慧。幼承家学。好读书。自经史百家及本朝典故。无不贯通。她在明清之际杭州闺秀诗坛中享有盛誉。她年九十仍不废诗文。无疾而终。她两子及孙均赖其教养成人。她有《卧月轩稿》。她培养了中国第一个女性文学团体蕉园诗社。

她坐在窗前。她面前是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她很久没有磨墨了。她不想磨。她不想写。她坐在那里。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钱塘。是秋天。是雨。是芭蕉。她看着那些芭蕉。芭蕉叶很大。很绿。在雨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他。想起黄茂梧。她的丈夫。她的夫。她的天。他走了。他病死。他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八岁。他们成亲才十三年。十三年里。她给他研了十三年的墨。她给他递了十三年的笔。她给他添了十三年的灯油。她给他剪了十三年的烛。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她给他笑了十三年。她给他哭了十三年。她陪他。一直陪他。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桐影依稀月未央,谁家玉笛弄新凉。玄亭卧起琴书冷,吹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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