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六章惊起却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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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康熙年间,秋。海宁。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钱塘江的水面上,把那些江帆、石塘、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海宁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西那座宅院后园那棵老梅树上,无声无息。梅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徐灿坐在后园的梅树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徐灿。她字湘苹。她号深明。她是江苏吴县人。她是清代女词人。她生卒年:约1618—约1698。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琴。她嫁给了陈之遴。陈之遴是一个读书人。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大官。他做了弘文院大学士。她跟着他。她做了大学士夫人。她过了很多年好日子。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词。她看着那首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芳草才芽”。她看着“梨花未雨”。她看着“春魂已作天涯絮”。她看着“晶帘宛转为谁垂”。她看着“金衣飞上樱桃树”。她看着“故国茫茫”。她看着“扁舟何许”。她看着“夕阳一片江流去”。她看着“碧云犹叠旧河山”。她看着“月痕休到深深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梅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之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她看着梅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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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陈之遴获罪了。
他被流放了。他被流放到尚阳堡。尚阳堡在辽东。尚阳堡很远。尚阳堡很冷。尚阳堡很荒。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之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陈之遴。他是罪臣。他要被流放。他要赎罪。他不能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词。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尚阳堡。尚阳堡很远。她不知道他在尚阳堡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词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她看着梅树。她轻声说:“之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梅树前。窗外是海宁。是秋天。是雨。是梅树。她站在梅树前。她轻声说:“之遴。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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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去了尚阳堡。
她走了很远。她走了很多天。她到了尚阳堡。尚阳堡很冷。尚阳堡很荒。尚阳堡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被流放的人。她找到了他。他瘦了。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牙掉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坐在一间破屋子里。他看见了她。他愣住了。他说:“湘苹。”她说:“之遴。”他说:“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了。”他说:“你不该来。”她说:“我来了。”他说:“这里冷。”她说:“我不怕。”他说:“这里荒。”她说:“我不怕。”他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她说:“我有你。”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湘苹。”她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
他们在尚阳堡住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他给她写字。他给她作词。他给她画画。他给她弹琴。他给她一切。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她。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他。他们只有彼此。他们只有彼此。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他画的是海宁。他画的是城西那座宅院。他画的是后园那棵梅树。他画完了。他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递给她。他说:“你看。”她接过去。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之遴。你画得真好。”他说:“哪里好。”她说:“哪里都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她说:“因为我在想。”他说:“想什么?”她说:“想海宁。想城西那座宅院。想后园那棵梅树。想那些年。想那些日子。想那些词。想那些画。想那些风。想那些雨。想那些雪。想这些年的流放。想这些年的苦。想这些年的冷。想这些年的荒。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湘苹。”她说:“嗯。”他说:“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嫁给我。”她说:“不后悔。”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官。没有俸禄。没有宅院。没有藏书。没有名画。没有鼎彝。没有名琴。没有金石。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间破屋子。只有这支笔。只有这些画。只有这些词。只有你。我只有你。”她说:“你有这些。就够了。”他说:“够吗?”她说:“够。”她说:“你有我。我有你。我们有这间破屋子。有这片雪。有这些风。有这些画。有这些词。有这些日子。够了。够了。”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湿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紧了。他说:“湘苹。”她说:“嗯。”他说:“你等我。我画完这幅画。我带你回海宁。我们回城西那座宅院。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种花。我们养竹。我们弹琴。我们写字。我们过好日子。我们过一辈子。我们过到老。”她说:“好。”她说:“我等你。我等你画完这幅画。我等你带我回海宁。我等你带我回城西那座宅院。我等你重新开始。我等你种花。我等你养竹。我等你弹琴。我等你写字。我等你过好日子。我等你过一辈子。我等你过到老。”她说:“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可她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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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陈之遴死在尚阳堡。
他死的那天。是冬天。是雪。是风。他躺在破屋子里。他盖着薄被。他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烧了三天。三天里。他迷迷糊糊的。他喊她的名字。湘苹。湘苹。她握着他的手。她说,我在。我在。他睁开眼睛。他看着她。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湘苹。我梦见了海宁。”她说:“什么海宁。”她说:“我们的城西那座宅院。我们的后园那棵梅树。我们的书。我们的画。我们的琴。我们的花。我们的竹。”她说:“湘苹。我梦见了你。”她说:“什么我。”她说:“你写词。你画画。你弹琴。你写字。你写了很多。你写得很好。”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之遴。我梦见了那幅画。”她说:“什么画。”她说:“你画的那幅海宁。城西那座宅院。后园那棵梅树。”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之遴。那幅画。你画完了吗?”他说:“画完了。”她说:“那你带我回海宁。你带我回城西那座宅院。你带我重新开始。”他说:“好。”他说:“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海宁。我带你回城西那座宅院。我带你重新开始。我带你种花。我带你养竹。我带你弹琴。我带你写字。我带你过好日子。我带你过一辈子。我带你过到老。”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死在尚阳堡。他死的时候。她在他身边。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她握着。她握了很久。他的手在她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知道,他走了。走了。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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