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七章璇玑图里织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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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前秦建元年间,秋。秦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渭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渡船、石桥、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秦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刺史府后园那棵老桑树上,无声无息。桑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苏蕙坐在后园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梭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握出来的。她今年二十一岁。她面前摊着一方白绢。绢是素白的。密密的。滑滑的。她看着那方白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仁智怀德圣虞唐”。她看着“贞妙显华重荣章”。她看着“臣贤惟圣配英皇”。她看着“伦匹离飘浮江湘”。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桑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窦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桑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窦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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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叫苏蕙。她字若兰。她是始平人。她是前秦女诗人。她生卒年:约351—约381。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苏道质是陈留县令。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文。她能画能绣。她三岁学书。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她绣的花能引蝶。她画的鸟能飞天。她写的诗能感人。她十六岁那年。嫁给了窦滔。窦滔是秦州刺史。窦滔是扶风人。窦滔英俊。窦滔有才。窦滔能文能武。窦滔是前秦皇帝苻坚的宠臣。她嫁给他。她做了他的妻。她跟着他。她住在秦州。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他给她写字。他给她作诗。他给她画画。他给她弹琴。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窦滔获罪了。他被流放了。他被流放到沙州。沙州在敦煌。沙州很远。沙州很荒。沙州很冷。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窦郎。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窦滔。他是罪臣。他要被流放。他要赎罪。他不能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沙州。沙州很远。她不知道他在沙州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轻声说:“窦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桑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窗外是秦州。是秋天。是雨。是桑树。她站在桑树前。她轻声说:“窦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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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窦滔在沙州纳了妾。
那个女人叫赵阳台。赵阳台是沙州人。赵阳台年轻。赵阳台好看。赵阳台会唱歌。赵阳台会跳舞。赵阳台会撒娇。赵阳台会讨窦滔欢心。窦滔宠她。窦滔爱她。窦滔把苏蕙忘了。他把苏蕙忘在了秦州。他忘在了城西那座宅院里。他忘在了后园那棵桑树下。他忘在了她的诗里。他忘在了她的词里。他忘在了她的画里。他忘在了她的绣里。他忘在了她的等待里。他忘在了她的怨里。他忘在了她的恨里。他忘在了她的爱里。他忘在了她的不甘里。他忘在了她的不平里。他忘在了她的不甘心里。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
苏蕙知道了。她知道了以后。她没有哭。她没有闹。她没有写信骂他。她没有写信求他。她没有写信给皇帝告他。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窗前。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她打开柜子。她拿出一方白绢。绢是素白的。密密的。滑滑的。她把它铺在案上。她拿起针。她穿上线。她开始绣。她绣了很久。她绣了很多天。她绣了很多月。她绣了很多年。她绣了一幅图。图上有八百四十一个字。字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她绣的是她的诗。她绣的是她的词。她绣的是她的文章。她绣的是她的心事。她绣的是她的思念。她绣的是她的等待。她绣的是她的怨。她绣的是她的恨。她绣的是她的爱。她绣的是她的不甘。她绣的是她的不平。她绣的是她的不甘心。她绣的是她自己。她绣的是窦滔。她绣的是赵阳台。她绣的是秦州。她绣的是沙州。她绣的是城西那座宅院。她绣的是后园那棵桑树。她绣的是那首“仁智怀德圣虞唐”。她绣的是那首“贞妙显华重荣章”。她绣的是那首“臣贤惟圣配英皇”。她绣的是那首“伦匹离飘浮江湘”。她绣完了。她看着那幅图。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窦郎。你看。我绣了一幅图。我绣了八百四十一个字。我绣了你的名字。我绣了我的名字。我绣了我们的名字。我绣了我们的过去。我绣了我们的现在。我绣了我们的将来。我绣了我们的所有。我绣了。我绣了。我绣了。”她把那幅图折起来。她把它放在一个木匣里。她关上木匣。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轻声说:“窦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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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派人把那幅图送去了沙州。
送图的人走了很远。走了很多天。他到了沙州。他找到了窦滔。他把木匣递给他。他说:“这是苏夫人送给您的。”窦滔接过去。他打开木匣。他拿出那幅图。他展开。他看着那幅图。他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字。他看着那些颜色。他看着那些诗。他看着那些词。他看着那些文章。他看着那些心事。他看着那些思念。他看着那些等待。他看着那些怨。他看着那些恨。他看着那些爱。他看着那些不甘。他看着那些不平。他看着那些不甘心。他看着那些所有。他看着那些所有里。有她。有他。有他们。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图上。落在那些字上。落在那些颜色上。落在那些诗上。落在那些词上。落在那些文章上。落在那些心事上。落在那些思念上。落在那些等待上。落在那些怨上。落在那些恨上。落在那些爱上。落在那些不甘上。落在那些不平上。落在那些不甘心上。落在那些所有上。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封信。他写:
“若兰。我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图。我收到了你的字。我收到了你的颜色。我收到了你的诗。我收到了你的词。我收到了你的文章。我收到了你的心事。我收到了你的思念。我收到了你的等待。我收到了你的怨。我收到了你的恨。我收到了你的爱。我收到了你的不甘。我收到了你的不平。我收到了你的不甘心。我收到了你的所有。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收到了。若兰。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纳了妾。我忘了你。我忘了秦州。我忘了城西那座宅院。我忘了后园那棵桑树。我忘了你的诗。我忘了你的词。我忘了你的画。我忘了你的绣。我忘了你的等待。我忘了你的怨。我忘了你的恨。我忘了你的爱。我忘了你的不甘。我忘了你的不平。我忘了你的不甘心。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可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绣了八百四十一个字。你绣了你的所有。你绣了我们的所有。你绣了。你绣了。你绣了。若兰。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带着赵阳台回来了。我带着她来见你。我让她给你赔罪。我让她给你下跪。我让她给你磕头。我让她给你敬茶。我让她给你做奴婢。我让她给你做牛马。我让她给你做一切。我让她给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若兰。你原谅我。你原谅我。你原谅我。”
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把信寄了。他寄了。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信上。落在“若兰”上。落在“我错了”上。落在“我回来了”上。落在“你原谅我”上。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桑树前。她看着桑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窦郎。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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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窦滔回来了。他带着赵阳台回来了。他站在城西那座宅院门口。他看见了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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