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一章别时容易见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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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崇祯五年,春。吴江。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雾气,浮在叶家老宅的瓦檐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瓦片润得发亮,像谁用一支蘸饱了水的羊毫笔,在宣纸般的暮色里轻轻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吴江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汾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叶家后园那棵老梅树上,沙沙的。落在铺着青苔的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绣楼半开的窗前,落在窗下那张紫檀书案上,落在案头那方尚未磨墨的端砚里,洇湿了一小片干燥的砚池,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
叶小鸾坐在书案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上面绣着几枝银线梅花,花瓣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流转的时候,才隐隐约约地闪一下,又暗下去。衫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
她今年十七岁。再过十七天,她就要嫁了。嫁到昆山张家。张家是书香门第,张公子是张维鲁,据说温文尔雅,据说才学出众,据说和她门当户对。她没见过他。她只见过他的诗。父亲拿给她看的时候,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诗写得端正,工整,规矩,像一匹织得极好的锦,每一根线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朵花都在该开的地方。可她读完,心里什么也没有动。她合上诗稿,抬起头,看见父亲期待的目光。她说:“好。”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梅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有惊起涟漪,就已经沉下去了。父亲笑了。父亲说:“那就好。那就好。”父亲走了。她坐在窗前。她把那首诗又打开。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把它合上。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吴江。是汾湖。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片花飞减却春”。她看着“风飘万点正愁人”。她看着“且看欲尽花经眼”。她看着“莫厌伤多酒入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张公子。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张公子。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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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从小就是这样。
叶家是吴江的望族。父亲叶绍袁是工部主事,母亲沈宜修是才女,能诗能词,能画能文。家中有兄弟姐妹,个个聪慧,个个能文。她是他们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特殊的一个。她生下来就瘦。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一只小猫。母亲抱着她,对父亲说:“这孩子怕不好养。”父亲说:“好养。我们叶家的孩子,都好养。”可她没有好养。她从小病到大。她三岁那年出疹子,烧得人事不省,母亲抱着她坐了一夜,她的身子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母亲的泪落在她脸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五岁那年又病,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父亲去请了苏州最好的大夫,大夫来了,看了,摇头,说:“先天不足,要仔细养。”父亲问:“怎么仔细养?”大夫说:“别让她累着。别让她冷着。别让她想太多。”父亲说:“好。”父亲送走大夫,回来对母亲说:“别让她读书了。”母亲说:“她自己要读。”父亲说:“那就别让她写诗。”母亲说:“她自己要写。”父亲不说话了。父亲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说:“由她吧。她喜欢。就由她吧。”
她喜欢写诗。她喜欢读书。她喜欢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看春天的花。看夏天的雨。看秋天的叶。看冬天的雪。她看的时候,不说话。她只是看着。然后她拿起笔。她写。她写: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春色三分”。她看着“二分尘土”。她看着“一分流水”。她看着“细看来”。她看着“不是杨花”。她看着“点点是离人泪”。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爹。娘。姐姐们。你们在等我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爹。娘。姐姐们。你们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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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病得越来越重。
那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闷。闷得喘不上气。她坐起来。她靠在床头。她看着帐顶。帐顶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疏疏落落的几枝梅花。她看着那些梅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掀开被子。她下了床。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昨夜疏风骤雨,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昨夜疏风骤雨”。她看着“浓睡不消残酒”。她看着“试问卷帘人”。她看着“却道海棠依旧”。她看着“知否”。她看着“知否”。她看着“应是绿肥红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张公子。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梅花的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昨夜疏风骤雨,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张公子。你等我。我来了。”
母亲进来了。母亲看见她站在窗前。母亲看见她脸色苍白。母亲走过去。母亲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是暖的。暖的。母亲握紧了。母亲说:“鸾儿。你坐。”她说:“我不坐。”母亲说:“你累了。”她说:“我不累。”母亲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母亲说:“你有。你脸上没有血色。你手是凉的。你在发烧。”她说:“我没有。”母亲说:“鸾儿。”她说:“娘。”母亲说:“你听娘的话。你坐。”她坐下了。她坐在母亲身边。她靠着母亲的肩。她闭上眼睛。她说:“娘。我梦见了梅花。”母亲说:“什么梅花。”她说:“我们后园的梅花。开了。满树都是。白的。粉的。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我站在树下。我抬起头。花瓣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像雨。”母亲说:“你梦见了梅花。那就是好梦。”她说:“娘。梅花落了。”母亲说:“梅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她说:“娘。明年我不在了。”母亲的手一紧。母亲说:“你胡说什么。”她说:“娘。我没有胡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行了。我知道我活不到明年了。我知道我等不到那棵梅树再开花了。我知道。”母亲说:“鸾儿。你闭嘴。”她说:“娘。”母亲说:“你闭嘴。”她说:“娘。你听我说。”母亲说:“我不听。”她说:“娘。你听我说。”母亲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她抬起头。她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娘。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是做了你的女儿。最错的事。是做了叶家的女儿。”母亲说:“你胡说。”她说:“娘。你听我说。叶家的女儿。太苦了。读那么多书。写那么多诗。懂那么多道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我读了那么多书。我还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写了那么多诗。我还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我懂了那么多道理。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嫁。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母亲说:“鸾儿。”她说:“娘。你别哭。你别哭。你哭了。我就更难受了。”母亲哭了。母亲哭了很久。她靠在母亲肩上。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看着那些梅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娘。我写了那么多诗。我都放在抽屉里。你以后。你以后。你以后帮我收着。好不好。”母亲说:“好。”她说:“娘。你帮我收着。你别烧。你别扔。你别给别人看。你帮我收着。等有一天。等有一天。有人懂的时候。你给他看。你告诉他。这是我写的。这是我叶小鸾写的。这是我。这是我。这是我。”母亲说:“好。”她说:“娘。你答应我。”母亲说:“我答应你。”她说:“娘。你发誓。”母亲说:“我发誓。”她说:“娘。你发誓什么。”母亲说:“我发誓。我沈宜修。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替你收着那些诗。都替你收着那些词。都替你收着那些文章。都替你收着。一直收着。永远收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娘。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母亲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娘。我信你。”她说:“娘。我什么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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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死在崇祯五年春天。
那天早晨,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吴江的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叶家后园那棵老梅树上,沙沙的。落在铺着青苔的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绣楼半开的窗前,落在窗下那张紫檀书案上,落在案头那方尚未磨墨的端砚里,洇湿了一小片干燥的砚池。她坐在书案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上面绣着几枝银线梅花。她的头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她写的。是她的诗。是她的词。是她的文章。她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一春常是雨和风,风雨晴时春已空。谁惜泥沙万点红,恨难穷。恰似衰翁一世中。”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春常是雨和风”。她看着“风雨晴时春已空”。她看着“谁惜泥沙万点红”。她看着“恨难穷”。她看着“恰似衰翁一世中”。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吴江。是春天。是雨。是梅花。她站在窗前。她看着那些梅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娘。我走了。爹。我走了。姐姐们。我走了。张公子。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那首“一片花飞减却春”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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