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粘腻的血液很快染湿了地面,迟渡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杂乱的呼吸声来自他自己。
像是几近溺亡的人终于重获空气。
他浑身都是湿的,外袍在挣扎中滑落,散落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与领口的皮肤上。
掌心与肩颈处的疼痛随着感知的恢复愈渐明显,迟渡注意到视野中那人朝自己走近,本能的反应让他往后缩了缩,随即,后背被轻轻托了一下,那人俯下身来,一阵浅淡的竹香冲破血腥。
“昭微……”
林熹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双眼分明是朝他看来的,但瞳孔却没有聚焦。
他的手顿了顿,忽然鬼使神差地调转方向,覆上迟渡的眼,垂眸间,视线自他的左肩扫过。而后,他倾身将人抱起,转身走出门去。
候在门口的伍仁见状张了张嘴,却识相地没有出声,在林熹眼神示意下,转头进屋内去收拾尸体了。
许是那竹香的影响,被抱起来后迟渡的头脑就变得昏沉,直到领口的衣裳被轻轻扯开,微凉的手指触碰到肌肤时,他才苏醒过来。
昏暗的房间内灌满了草药的气息,只有床边放着一盏油灯,堪堪映出一方空间。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近乎重叠在一起。
迟渡握住那只手,发觉自己被匕首划伤的掌心已经经过了包扎,顿了顿,抬眼看去,撞进林熹那双沉黑的眼眸。
“我为你换纱布。”林熹解释道,视线扫向他的左肩颈处。
迟渡低头想要去看,撕扯的剧痛却先一步攀着神经蔓延开来,不禁低哼了一声,汗水又沿着额角淌了下来。
“别动。”
在他手指松懈的片刻,林熹从中挣脱出来,抓住他左侧的衣领缓缓往肩头扯开。
在单衣将要滑下肩头时,迟渡蓦地攥住,抬起眼。林熹正平静地与他对视,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在宁嘉县客栈的场景来。
“我还是好奇你的过往。”
“……想了解一个人确实不易,但若是真心想去了解,多付出些时间与精力又何妨?”
“只怕对方心有忧虑,不愿坦诚罢了。”
心跳声忽然被倍数放大,如闷锤般一下下叩击胸膛,迟渡的手指蜷了蜷,随即感觉到攥着衣领另一端的力道加大了些。
“昭微,”他扯着衣领的手逐渐上滑,轻轻按住了林熹的手,有些短促地低喘一声,扯了下唇角,“伤在颈部,还不够吗?”
昏暗中,油灯的光线吝啬地在两人之间留下一方狭小的空间,足够看清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迟渡克制住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往旁边偏开了些。
墙上,两人的影子因他的后退而分开。
林熹盯了他片刻,缓缓松开手。
“抱歉,是我赶来得迟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洞照进室内,永丰盐庄前扫地的奴仆远远见着草丛中有一块深色的什么东西,还以为是那陈家少爷往这儿偷藏了什么东西,不慎漏了马脚,于是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
须臾,一道尖叫划破长空。
“欸,你听说今早那事儿了吗?”
“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陈彪你知不知道?就那名声掷地响的京城恶霸,永丰盐庄东家的儿子啊,你猜怎么着?——今早被发现尸体在盐庄外头的河边,胸口一个刀口,那血啊,真是流得一点都流不出来了!”
“陈彪?真的假的?!他不还有一帮跟班吗,怎么就他一人遇害了?”
“这谁知道,有趣的是,造成那刀口的匕首还被他握在手心,但依我看,他不像自杀,更像是被他那些跟班给背后算计了,不然怎会只有他一个人?”
“啧啧啧,因此做人还是不能像那陈彪一般啊,作恶多端,不知悔改,最终落得如此境地……”
“只是他一死,永丰盐庄那东家已经上报官府,开始大力缉拿凶手了,这京城真是愈来愈不安宁了!”
两人说着,其中一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哎,老板,今日没有酱香饼吗?”
迟渡原本正倚在门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出神,闻言朝外看去,有些歉意地朝他笑了笑:“抱歉,今日铺子打烊。”
“那真是遗憾……”
那人边说着,边与同伴一道往前走,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迟渡收回视线,下意识扯了扯衣领,确保肩颈处的纱布没露出来,才缓缓松了口气。
陈家报官了,很快就会找到与昨天事件相关的人,当时跟在陈彪身边的那些人不少,只要其中一个人指认他,他就逃不掉了。
跟在陈彪身边的那些人……等等!那些人呢?
昨天夜里守在门外的那些人去哪儿了?
林熹只有一个人,是怎么突破那些人的防守闯进来的?
正当他迟疑之际,只听远处街上传来一道凌乱的脚步声,几个人身着官服的人手中正拿着几张纸,沿街问过去。
“你可有见过这人?”
“没……没见过。”
“你见过这人吗?”
“抱歉,我不清楚!”
那几人渐渐走近,那些沿街买卖的人都如同避瘟疫般散开,见到那纸上的画像也都是纷纷摇头。
迟渡微一皱眉,他背后又没什么不好惹的人,若是提供线索,反倒还可能得到陈家的一笔赏赐,这些人这是为何?
就在这时,一个乞丐模样的男人主动迎了上去,一见那纸上的人,立刻跳脚道:“我见过!这人是那几叫作陈彪的流氓头子的小跟班,昨日还与那姓陈的一同在那铺子门口闹事呢!”
乞丐说着伸手指了指迟渡的店铺。
迟渡一怔,没想到那上头画的竟然不是他的像,看向那几人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而那乞丐却对诡异的氛围浑然不知,只知道在官府的人面前提供线索有赏,还手舞足蹈向他们讲述昨日的细节,以及陈彪是如何作恶多端。
“我们这一片人可都是对他深恶痛绝啊,若不是饥渴难当,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道气得发抖的声音响起,“给我把这个嫌犯抓起来!”
官府领头的那人挥了挥手,立即冲出来两人,左右将乞丐绑了起来。
“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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