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午饭。
散仙们庆祝最后一桩事的了结,将存放鱼、肉的储物袋倒了个底朝天,拼凑出这些天来第一顿堪称丰盛的饭菜。
云昭与小芍药在正殿对坐。
孩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埋头吃饭,吃得很认真,且极有礼数——她只夹眼前那盘菜,碎碎的鱼肉,拌到饭里,鱼刺挑出来,小心地码到盘子一边。
云昭把桌上另一盘菜推到她面前。
小芍药扒饭的动作一顿,她看了看:四个盘子,现在她这边两个,云昭一个,中间还有一个。
她将中间那盘推到云昭那里,也不看云昭,又埋下头。
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云昭重又抬起筷子。
一顿饭静默无声地吃完,两人仍隔着桌案坐着,碗筷被推到一边,谁都没有动作。
有话要说。此前小芍药的沉默是食不言,云昭的沉默是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是大人先认输。
“……小芍药,”云昭开口。她的目光在对面的两个空盘子和自己面前几乎没动的两盘菜间逡巡许久,最终下定决心:“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你还记得不?”
“记得。”小芍药点点头,她似乎终于等到想要的问话,“长乐姐姐问神君收不收徒,神君说打完仗告诉我。”
“对,”云昭微笑,但她下一句话没能说出来,小芍药在她微笑的那一瞬补充:“我想好了。”
“嗯?”云昭睁大眼。
“我不做神君的徒弟。”小芍药道,语气与方才让云昭等她洗手时并无不同。
云昭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
“神不能收凡人做徒弟。”这个小孩子给出答案。
“……谁告诉你的?”
小芍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着头,云昭只能看到她的头顶,软软的、有一点泛黄的头发,从头顶分开,被编成两条小辫,歪歪扭扭地搭在肩上。
“我知道神君和我一起吃饭,是想和我说她要不要我的事,但其实散仙收养人类也不合规矩——”
“谁说的规矩?”比平日里更低的声音,云昭遏制着怒意,“谁定的规矩?”
小芍药伸出手,按在云昭发颤的手上。
“我晚上睡不着,听他们说的,他们很小声,不是故意告诉我。”她拍拍云昭,此时这个孩子一派镇定,她等着云昭平静下来,同时也试图找一个正确的开头。
一息、两息。
云昭的手渐渐不再颤抖。小芍药把这当做一个可以开始了的信号,她望着云昭,想了一顿饭的开头没能用上,先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
“神君,打仗的时候,我和她说,我不离开她。”
温热的小手与这句话暂时将云昭的愤怒推到一边,云昭拿另一只手覆上,轻声道:“……我都不知道。”
小芍药拿手背拱拱她:“那时候,我觉得没有人陪她,大家那样看她,她需要有个人抱着她……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为了姐姐才那样的。”
云昭没有说话,小芍药继续:“后来姐姐回来了,我很高兴,但是晚上我睡不着了。”
“我不知道是担心她还是难过,婆婆说神君不会杀人,我放心了,但更睡不着了……我一直想,如果魔族真的进来杀我们怎么办,我想……”
“我想,我要是被杀死了,我娘会后悔吗?她看到我的时候……她会不会有一点觉得对不起我,她会不会哭?”
有泪滚下来,砸到云昭的袖子上。另一只小手抬上来,轻轻擦云昭的脸。
云昭眼前因水雾而扭曲变形的视野里,是一张平静而认真的小脸。
小芍药没有哭。
“今天你们谈让不让她活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个孩子给云昭擦完泪,也不再坐,就跪在案前——这个高度上她可以平视云昭:“她本来就救过我一次,那让别人杀掉我也可以……她没有对不起我。”
云昭的泪又掉下来,小芍药再擦,小脸上有一点无奈。
神君,你坚强一点。云昭在眨眼间读出来。
她努力把泪也收起,推到方才的愤怒那边。
她等待这个孩子接下来的话。
小芍药却没有再继续,如释重负和茫然相继出现在她脸上,她也等待,等待云昭真正恢复。
“……那你想怎么办?”云昭试图思考,可脑中一片混乱,小芍药在等她开口,她必须说点什么。
“不知道,”小芍药想了想,摇摇头,“等她们走了再说吧……?”
她又想了一想,拿方才擦泪的那只手拍拍云昭,继而将被捂住的小手抽出来。她收拾碗筷,招呼云昭:“我们去刷碗吧。”
刷碗、准备睡午觉,小芍药不要云昭送,自个儿走回了东殿。
她似乎放下了一件大事,走起路来都轻快许多,踮着脚,和云昭告别:“神君,晚点见。”
“晚点见。”神君仍然神游天外。小芍药皱皱眉,又露出那副无奈的神色来,这一招立竿见影,云昭回神,认真道:“再见。”
小芍药放下心,转身回去。
“……我是要收她的。”认真随着小芍药一起走远,待到回到正殿窗下的小榻前时,云昭又恢复茫然。
“我知道。”
“但我要跟她说这个之前,必须得告诉她朱毓的事……她是不是以为我犹豫是因为不想收?”云昭有点语无伦次,“我其实可以先告诉她我收她,不管朱毓是不是要她……不管她要跟谁?”
“不是,”那头否决,“你犹不犹豫她都会拒绝你。”
“……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久到云昭以为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问出来。
“你会知道的,”比她问话更轻的声音,“她以后会告诉你。”
“……会吗?”云昭更加茫然,人的疑惑在到达某种程度后会与困意混为一谈,她往榻沿靠靠,那头静默两息。
“会的。”他回答,似乎感觉到她的困倦,“先睡吧,睡醒再想。”
“……哦。”
她躺下,有根弦还绷着,但困意涌上来,云昭在被吞没前一刻听到谢不拙说:
“我再在山里走走,会吵你睡觉,先把玉关了。”
“嗯……”她迷糊回道,彻底坠入黑暗里。
夏天,潮、热。人声灭下去,蝉鸣声冒出来,漫山遍野地,向行宫发起另一场围战。
只是这一次没人惧怕,偶有不满,也只是一句“烦死了破蝉”的嘟囔。抱怨的人翻个身,稍过几息,又发出一阵放心的鼾声。
小芍药是睡得最安稳的那一个,仍然在窗边,蜷缩着。小狐狸也团成个团,窝在她枕边。他现在像一团蓬乱的杂草,一部分毛发枯干地炸着,另一部分干脆是秃的——被用旧了的毛巾也类似,翻来覆去擦一张脸,难免会有些破败。
小芍药睡觉,第一场没有梦,她只是失去意识。睁眼时还早,四周悄无人声,而阳光仍然炽烈,照得窗户也发着白光。
面前的小狐狸还是一团。她轻轻扭头,长乐与戚婆婆也在沉睡,她放下心,又闭上眼。
这一次做梦了。
梦到家门前的柿子树。
叶子掉光了,雨落下来,先洗过漆黑的树枝与火一样的柿子,再落到地上,把叶子打进泥地里。
她在树下仰头,高兴。
爹说今天别下地了,把门前扫干净,把柿子打下来。
她等爹出门了,拿扫帚与簸箕出门,叶子陷在泥里,她扫了两下,扫不动。那就把扫帚立到墙边,她蹲下去用手捡拾。
比扫快得多。她脱下鞋,小心地放到门边,挽起裤脚,踏进软泥地里。
叶子捡完了,打柿子。竹竿从对门借来,戳一戳柿子——很硬,掉下来不会破。
她挥舞两下竹竿,打树枝,零星几个柿子掉下来,再打,柿子随树枝摇摇晃晃,但摇晃过后还挂在那儿,系了死结一样。
她又胡乱挥了两下,仍然没有新柿子降落。
疑惑,有一点着急,她跑到对门问,问那个躺在榻上几十年的女人:“柿子怎么打啊?”
老人想了好大一会儿,她等了好大一会儿,等到急得想去另一家问时,老人含混地开口:“……打那个柄啊……”
枯瘦的手抬起来,跟她比划:“那个柄……连着的地方。”
“哦!”她匆匆跑出去,重新拿起竹竿——这一次对了,柿子咚咚地掉下来,她换一个树枝,又是一阵闷闷的、果子砸到稀泥里的声音。她笑,心想等会儿要给那个奶奶送一筐。
悄悄地,不让爹知道。
她越来越高兴,打得越来越快,有柿子砸到她头上,勾着她的头发往下坠,她甩一甩头,继续挥舞竹竿。
天快要黑了,她得赶在爹回来前打完。
可时间好像一下子过去了,竹竿往左一下,往右一下,就这一下,太阳落下去半天,再一下,天就黑了。
完了,她急得一下子哭出来,爹要回来了,柿子还没捡呢——
一下控制不住的巨震。
小芍药睁开眼。
天真的黑了,她一身的汗,在睡醒这一刻变得冰凉。眼前什么都没有,她慌忙翻个身,身后也没有。
这间房子只有她自己在。
“小狐狸?”
“长乐?”
她爬起来,越过那几张拼凑起来的床,想要往屋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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