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快步走到跟前,行了个礼,额前碎发被风吹歪了也顾不上理。
穆宜忙问:“怎么这么急?我姐姐有事吩咐你去办么?”
白荷神色焦灼,“没有没有,福晋正陪宗室的几位老福晋说话,奴才不晓得该不该去叫她……见到二小姐就好了,您快随奴才来。”
她说着伸手来拉穆宜,穆宜向前踉跄一步,回头瞧了妍妍一眼,也有些急了,声音拔高:“发生什么事了?”
白荷咬了咬嘴唇,飞快地扫了眼四周,见□□上没有旁人,才压着嗓子道:“厨房里前一日备好的食材,不知怎的变质了,本来是一道吉祥菜,成套的八道,取‘八八大发’的意头。现在少了一道,厨房那边不敢担责,差人来报,问怎么处理,若要补上那道菜,又用什么补……”
穆宜一听,也知道轻重。
席上的菜都是有讲究的,八道成一套,取的就是吉祥的兆头,今日来的客人里头,有宗室的老福晋们,最是在意这些规矩。
安家宴又是姐姐头一次举办宴会,在场都是管过家的人精,有一点不对她们都能揣摩出来。
她回过头,抓住妍妍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你先自己逛着,我待会儿就来,别乱跑,别跟生人说话,别——”
“知道了知道了。”妍妍挥手示意她去忙,又补了一句,“你快去吧,别让姐姐为难。”
穆宜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跟着白荷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比了个“等我”的口型,之后便被□□拐角的灌木丛遮住了身影。
妍妍站在□□上,目送那一抹银红身影消失在葱茏绿意里,也不知是不是听怀章说那些阴谋听得多了,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背后不会有人捣鬼吧?”
妍妍转过身,一个人沿着□□慢慢往前走。
没了穆宜在身边叽叽喳喳,耳边安静了许多。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温吞的橘色,整座花园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两旁的灌木被修得整整齐齐,偶尔有几株月季从枝叶间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挂着午后浇花时留下的水珠,在斜阳里闪着碎碎的光。
妍妍走了一会儿,在一丛半开的花骨朵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丛茶花,种在花园角落里的一个青花瓷大缸里,叶片油亮亮的,绿得发黑。
花骨朵从叶腋间探出头来,有的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叠得密密的花瓣,粉白相间,有的还紧裹着,只露出尖端一点浅浅的红。
妍妍蹲下身,伸手想去摘一朵。
指尖触到花萼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她想起今日府里处处讲究,花园里的花,会不会也定了数?
妍妍伸出的手收了回来,交叠在膝上,就着半蹲的姿势,凑近去瞧那半开的花骨朵。
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淡绿,花心里藏着几根细细的鹅黄色花蕊。
妍妍盯着那朵花看了许久,忽然自嘲地笑了声。
“在九阿哥眼中,我就是这朵花,折了丢了踩一脚,也无伤大雅,反正一个奴才,还能翻出浪来?”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更堵了,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塞在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起身时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青花瓷缸沿,指尖触到缸壁上冰凉的釉面。
站直腰的那一瞬,余光扫到花丛对面的人影,不由僵住了。
四阿哥胤禛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穿一件石青色暗云纹长袍,腰间系着明黄带子,辫子垂在身后,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日光从西边斜斜地洒过来,他半边脸被照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目光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妍妍心猛地一沉,不知道他在那儿站多久了,有没有听到她的自言自语。
她飞快垂下眼,屈膝行了个礼,“四爷万安。”
心里已经懊恼起来,明知今日来的人多,怎么还管不住这张嘴?
花丛对面传来一声极笑。
妍妍飞快抬头觑了一眼。
胤禛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指尖捏着一片叶子,叶柄在指间转了两转,又停了。
“今儿怎么这么胆小?上回还敢伙同别人闯新房呢。”
妍妍愣了一下,“回四爷的话,平日胆子也不大。”
这话说得有些赌气,说完她就后悔了。
花丛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妍妍抬头,看见胤禛绕过花丛走了过来,石青色衣袍在碎石路上轻轻拂过,带起细碎的尘土。
他走到那丛茶花旁边,在她方才蹲着的位置前站定,低头,目光落在那朵半开的花骨朵上。
然后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花萼,轻轻用力 ,将那朵花摘了下来,花瓣还在微微颤动,几滴水珠顺着花瓣的纹路滑下来,滴在他虎口上,亮晶晶的。
“一朵花儿而已。”那花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想摘就摘了,还那么郑重其事,不知道的,以为你给它念往生经呢。”
妍妍看着那朵花,干巴巴地笑了笑:“呵呵,四爷真会说笑。”
胤禛把那朵花递了过来。
妍妍犹豫一瞬,才接了过来。
花茎上还带着一点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又黏又凉,沾在她指尖,有一股淡淡的青涩气味。
她攥着那朵花,垂着眼,不知该说什么。
胤禛把手收回去,负在身后,“九弟方才为难你了?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妍妍握着花的手微微收紧,花瓣被她捏得变了形,她嘟哝一声,“四爷与九爷关系真好,可惜九爷才不会这么干呢。”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冒失了,还来不及懊恼,就听到一声笑。
“恰恰相反,我俩说是‘水火不容’也不为过。”
妍妍眨眨眼。
胤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只是我这人涵养好,猜测他给你摆臭脸是因为迁怒,我大概要担个三分责任,这才来哄你开怀。”
妍妍愣住了,手里的茶花被她捏得有些蔫巴,不知怎的,心里确实开怀一些。
她低下头,手指搓着花茎,“原来九爷这么讨人嫌啊。”
胤禛抿着唇,只是笑,并不说话。
他没提醒她,在兄弟们中间,没人缘的那个是他才对。
他移开目光,在她身上随意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她的发顶时,停住了。
辫梢那两颗银铃铛在日光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表面錾刻着极细的缠枝莲纹,一朵一朵绕着铃铛周身转了一圈,收口处錾着一圈细密的联珠纹,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大小一致。
在个这么小的玩意儿上花费这样多的工夫,其来处不言而喻。
“这铃铛样式好精致,是才买的吗?哪里的工匠做得?”
妍妍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辫梢,“我哥今儿给我扎的,说是我额娘以前戴过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胤禛看着她的笑脸,目光在那两颗银铃铛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宫里的物件。”
妍妍点了点头,“对呀,我额娘……”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呼唤,“四哥——四哥——”
妍妍神色立刻变了,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行动了。
她飞快地屈膝行了个礼,快得像一阵风。
“四爷,我还有事先走了,您多担待!”
不等胤禛反应过来,人已经转身跑了。
她跑得飞快,辫梢的铃铛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拐角处,连那细细的铃声也被风吹散了。
胤禛站在原地,还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处。
他眼底的温和也还没散尽,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一瞬又归于平静的树。
十三阿哥的声音越来越近。
“四哥——你在这儿呢!”十三阿哥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穿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纹的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带子。
他跑到胤禛跟前,喘了两口,目光自然地顺着胤禛的视线往□□那头望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十三阿哥收回目光,歪头打量胤禛,“我找了你好半天,太子爷的车架马上到,前头快开席了。”
“随便走走。”
十三阿哥“哦”了一声,目光不老实地在四周扫来扫去。
他方才跑过来时,分明看见□□那一头有个人影闪了一下,还听见一阵细细的铃声。
可这会儿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几片花瓣落在鹅卵石上。
他的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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