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再见到何泽明。
确切来说，是他的尸体。
他背对着我吊在一根树杈上，脚尖离地面一米有余，当死亡临近的那个时刻，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的躯体，起初我根本没认出来那是他，要不是因为那些疤……在那件宽大的衬衫下，他的身体像缩水一样干瘦，在他身上，我再也看不出一点曾经健壮，盛气凌人的模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了，是人的灵魂吗？我不知道。
当我们从聂宽口中得知真相后，这些短时间内被凝聚到一起的“大家庭”终于分崩离析，整个下午没有人再回到城市里，我和菲约多也拿了背包食物回到地下室，或许这次我们要在这留很久了。
至于其他人……我想他们或许早就找好了藏身的地方。
没人想要离开，在得知了那么残酷的竞争真相后，他们也只是把自己从明面上隐藏起来。也许会有人感到不解，他们似乎很好地接受那冰冷的血祭真相，并完成由猎物到猎手的身份转换——他们离被自己的欲望冲昏头脑，或许只差一个苗头。
我不确定这岛上还有没有正常人：他们会因为这种冷漠疯狂而害怕后退。我甚至希望他们其中的某些人躲藏是为了自我保护，崩溃了也好，躲开人群也罢，无论如何至少让他们是……是什么样的？我说不出来，可在楼梯口孟珠仪拉住菲约多质问的那一刻后，那种浓浓的恶意在每一个人内部扩散开，我想下一刻就算有人死掉他们也会大声叫好。当然这股恶意并不针对我，我感受得到，或许他们从未把我这个门外汉视为对手。可我也有私心，我只想和我身边的人离开这，不要陷进旋涡里。
我披着外套缩在角落里哈气，想着这里好像变冷了。这时，我听见门口有响动，菲约多回来了。
他先是把一个黑袋子扔下来，然后沿着扶梯往下爬，进门时我看见他的衣服都湿透了，那头令我很注目的金发被他用手拢到脑后——我第一次发现他隐藏在柔软金发下的面容是锋利的。
“那是什么？冒着雨也要去拿？”我无奈从包里翻出浴巾，谢天谢地当时我还在超市里买到压缩浴巾，这时候还能当毯子用。“这个也给你，小心生病。”
我给他扔过去的，是防失温毯。
他没推脱，粗略擦干了身上水分就用保热毯把自己裹起来。然后，他用很严肃的语气嘱咐我：“外面雨下得很大，今天不要乱跑。”
我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头顶看。不知道这里以前做什么用的，在菲约多出去的这几分钟里，我没听到一点下雨声。
“你拿了什么回来？”菲约多拿回来的东西靠他手边放着，是个黑袋子，我从来没见过。
“药。”
菲约多解开袋子，从药瓶里倒两颗白色药片递给我。是两颗椭圆形的药，瓶身上也没有标签。
我拿起其中一颗闻了闻，没闻到任何味道：“这是什么药？”
“好像是止疼的，具体我也不清楚。”菲约多和我解释完后突然笑起来，故作埋怨地说：“当时要不是我发现你在吃药，你还不肯告诉我。这东西连标签都没有，究竟你从哪儿淘来的宝贝。”
“我生病了？”我盯着手心里那两颗并不圆润的药丸，停顿了一会儿说：“可我并没有感觉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与其说是没有感觉，倒不如说我整个身体都太平静了，像一滩死水，不管什么进去都掀不起波澜，以前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在菲约多和我说起这件事情之前，我从未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而现在我发觉它了，所以，被我忽视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明显起来。
我的注意力飘飘然，然后慢慢移到了我藏在袖子里、被衣服层层遮挡的手臂上，就在不久前我还用这只手拎过背包。事实上它不久前被擦伤了，但我对此毫无知觉，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弄伤的。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我脑子嗡的下想起这句话。
“我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从课堂上晕倒之后吗？”我又觉得这话说的有些不清楚，补充道：“就是去德国以后，我身体越来越虚弱，天生的。你之前和我提起过。”
菲约多先摇摇头，我能看出来他并不想我提到这个话题：“我不知道，最开始的时候你总是避着我。第一次发现你吃药……那时候我请营养师为你调理身体差不多有两年了。”
“现在你没感觉了吗？”他又问我。
我摇摇头，何止是没感觉，别说是疼痛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菲约多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拉住我的手安抚我：“别想这么多，这不是好事吗？那些庸医骗子就是爱说胡话，你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看着他望着我，然后听见他怔怔地又说一句：“比之前还要好……”
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或许我不会注意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有些动容，因为他的样子——明明是他在安抚我，可他的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那种既怀念又哀伤的表情。分明我就在他面前，但就好像我离他有千百米远一样。
“是啊，比之前好太多了。”我打哈哈的调侃一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到我放在一边的背包侧身把他拉过来，躺在防水布上靠着他休息，在我后仰着躺下伸直双腿时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真是太舒服了，我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净化，这段时间的忙碌让我浑身都像坏掉的零件儿，我真希望一直能躺在这儿直到船来。
我突然怀念起我生活过一小段时间的精神病院，那个我有限记忆里唯一知道的存在，暖暖的房间，柔软的床。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恐怕这段时间的经历我需要用一生来铭记。如果半个月后船能顺利来到，我想我会回到德国去，然后在那里买一张超棒的床放到我的“家”里，我想那会是很一个温馨的小窝，我和菲约多的。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或许正因为这样，我对过去曾发生的事情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说起来有意思的是，菲约多完全没有我那样的疲惫感，甚至他刚刚冒着雨回来，他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在我印象里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
他搂着我躺下，我靠着他依偎在他的怀里，他还没睡，而我也有心事。
“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个问题他给了我答案，可我仍心有不安：“你没有得到神言，对吗？”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我已经得到过一次启示了。”我靠在他怀里，这样或许暖和了点，但我没法抬头看他，幽暗烛火下我听见他继续说：“在回到这里之前，我总妄想着你会在某个角落等待着我，我曾经也……”
他说了很多，但我实在困乏了，他的声音似乎离我越来越远，在我意识逐渐模糊之前，一个可怕的声音在我耳边跳动，它似乎说了很重要的话，只可惜我抓不住他了。
我陷入昏沉的梦乡，我似乎在哪里，又好像没有在哪里，只是有人在叫我，我却醒不过来。
我好像变成了一只蝴蝶，被网困住，挣不开，飞不走。我听见很多声音——细小又嘈杂，我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是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变成了案板上一块肉，被人评头论足的称量，但在这些声音中似乎还隐隐约约地掺杂着一种别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的分辨着想要找寻，那是什么呢？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或者说以别的形式见到……水流声？
是了，那个声音是倾泻而下的水声。
猛然间我清醒过来。我没有被困在网中，也没有变成一块任人宰割的肉，我还在地下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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