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君荼白几乎没睡。每当闭上眼睛,那些记忆碎片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夹杂着地底深处的呜咽声,还有契约签订时那个冰冷的声音。
君荼白独自走回孤儿院。
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嘶叫,混在雨声里像婴儿的啼哭。手腕上的疤痕持续发烫,那种灼热感如今已能被他的意识精细地解读——是蛊虫在皮下共鸣的频率,是他一百四十七世轮回积累的巫力在血脉中流动的痕迹。
他停下脚步,在雨中抬起左手。月牙疤痕在昏暗路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晕,像一弯浸在血泊中的残月。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巫蛊师了。沈鉴上个月测试他时说过:“你对蛊虫的共鸣感已达秦牧手札记载的‘入微’之境。这一世,你终于完整继承了那份力量。”
力量的代价是记忆。是每一世都清晰刻在灵魂里的肮脏的触感、铁锈味的气息、还有黑暗里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君荼白闭上眼,雨水打湿睫毛。
那些令人作呕的记忆,从第一世的仓库,追溯到更早的童年——那个领养家庭,那个名义上的“养父”。这些记忆像藤蔓一样缠死了他情感生长的可能。他像一座孤岛,四周环绕着冰冷的海水,任何试图靠近的船只都会撞上暗礁。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君荼白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蛊虫在皮下警觉地游动。但下一秒,他从脚步频率认出来人——陆予瞻。
他转身,看见陆予瞻撑着伞站在几步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君荼白问,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确认你安全。”陆予瞻说,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那是职业性的观察,“蛊力在共鸣……你感觉到了什么?”
君荼白放下手,恢复成惯常的站姿:“地下室里的东西在呼唤。不只是怨念,还有……某种结构。”
“结构?”
“像一座监狱的门。”君荼白斟酌着词汇,“沈鉴说的‘镜渊’……我好像能摸到一点门道了。”
陆予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想开启镜渊?”
“沈鉴的理论如果成立,那是唯一能救他们的方法。”君荼白看向孤儿院的方向,“147个孩子,肉身死了,灵魂还被囚禁在那里受苦。如果镜渊真的能创造一个‘灵魂暂存’的空间……”
“代价呢?”陆予瞻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秦牧手札最后一页写着什么,你还记得吗?”
君荼白记得。那几个朱砂大字,殷红如血:
“镜渊之门,以魂为钥,以命为薪。开之易,阖之难。”
“我记得。”君荼白说,“但沈鉴认为,如果是我们四人共同分担,加上一百四十七世积累的因果,或许……”
“或许会让我们四个人一起被困在里面?”陆予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他上前半步,但又立刻停住,伞沿的雨水串成珠帘,隔在两人之间。
沉默在雨夜蔓延。
君荼白看着陆予瞻——这个男人记得他每一世的死亡,为他染上血腥,为他失眠了一百多年。陆予瞻看他的眼神,君荼白并非不懂。那眼神里除了关切,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君荼白无法回应、也不愿深究的东西。
他的灵魂早就被那些肮脏的记忆泡得发皱,任何过于靠近的温度,都会让它蜷缩得更紧。
“我会谨慎。”君荼白最终说,声音冷淡而专业,像在讨论一个实验方案,“三天后先探查,再决定。”
陆予瞻注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会带秦牧留下的‘镜渊阵图’来。但要不要用,由你决定。”
“当然。”君荼白转身朝孤儿院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陆予瞻在身后说:“荼白。”
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不管地下室有什么,”陆予瞻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平静,克制,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们都在。”
君荼白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示意听见了。
然后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手腕上的蛊印烫得像要烧起来。
天快亮时,雨势渐小。他走到窗边,看见秦院长已经打着伞在院子里检查排水——昨晚的雨太大,院子角落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洼。
“君叔叔。”
门口传来小玲的声音。君荼白转过头,看见女孩抱着一个旧布偶站在门外,眼睛下方有两团明显的乌青。
“又没睡好?”
小玲点头:“昨晚……声音特别大。好像在吵架,很多人在吵架。”
君荼白心头一紧:“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清。”小玲摇头,“但很凶,很可怕。后来……后来我听到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嗯。”小玲走进房间,压低声音,“他们在喊‘君荼白’。然后有个声音说……说‘时间快到了’。”
时间快到了。
君荼白想起陆予瞻的话——今年是第147年,也是契约约定的最后期限。
如果在这一世不能终结轮回,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小玲,”他蹲下身,看着女孩的眼睛,“如果接下来几天,院里来了陌生人,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单独和他们在一起。”君荼白说,“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跟他们走。如果他们要带你出去,一定要告诉秦奶奶或者我。”
小玲认真点头:“我答应你。”
“真乖。”君荼白摸摸她的头,“去准备上学吧,要迟到了。”
女孩离开后,君荼白简单洗漱,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气氛有些压抑。几个孩子显然也没睡好,无精打采地扒着粥。秦院长虽然努力维持着平常的笑容,但眼里的忧虑藏不住。
“秦奶奶,”一个男孩问,“今晚还会下雨吗?”
“气象台说今晚还有雨。”秦院长给他夹了块咸菜,“不过没关系,咱们楼结实,不怕下雨。”
“可是我害怕。”男孩小声说,“每次下雨,楼里就有怪声音。”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
秦院长看了君荼白一眼,然后说:“那是因为下雨天,老房子的水管和木头会热胀冷缩,发出声音。这样吧,今天晚上,君叔叔给大家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好!”
君荼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准备几个故事。”
他知道,这是秦院长在给他创造机会——晚上讲故事,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孩子们房间附近,观察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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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城南咖啡馆。
沈鉴带来了完整的“镜渊计划”资料,摊在桌面上。周屹坐在靠门的位置警戒,陆予瞻沉默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是秦牧手札中关于‘镜渊’的全部记载。”沈鉴推了推眼镜,指向一张复杂的阵图,“从科学角度解释,镜渊可能是一个基于集体意识与蛊术能量构建的‘亚空间’。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维度,而更像……一个记忆与灵魂的收容所。”
君荼白仔细看着阵图。中央是一个漩涡状的符文,四周延伸出147条细线,每条线末端都有一个名字——正是那份名单上的147人。
“你的理论是,”君荼白抬头,“我能用蛊术开启这个空间,把他们的灵魂从禁锢中转移出来?”
“不是转移,是‘投影’。”沈鉴纠正,“他们的灵魂主体仍被困在原地,但我们可以通过镜渊,创造一个他们的‘镜像存在’出来。通过这个镜像媒介,他们不会感受到痛苦,不会互相吞噬,甚至可以……拥有某种程度的‘生命体验’。”
陆予瞻停止敲击桌面,转向沈鉴:“然后呢?让灵魂不全的他们永远困在地下室里?”
“这比他们现在的状态好。”沈鉴冷静地说,“现在的他们,灵魂碎片在镜渊里互相撕咬,痛苦是永恒的。出来至少能给他们安宁。”
“代价是什么?”君荼白问出关键问题。
沈鉴沉默了一下,翻开手札的另一页。
上面画着四个小人,站在漩涡的四个方位。每个人的心口都延伸出一条线,连接到漩涡中心。
“四魂为柱,撑镜渊之穹。” 旁注写道,“柱损,则渊崩。”
“我们需要四个人作为‘支柱’。”沈鉴说,“你、我、陆予瞻、周屹。我们四个与契约绑定的人,用灵魂之力支撑镜渊的稳定。一旦开启,我们就与镜渊绑定。如果其中一人死亡或灵魂受损……”
“镜渊就会崩塌。”君荼白接道,“里面的147个镜像也会消散。”
“对。”沈鉴点头,“而且支柱本人,会永远损失一部分灵魂——大概是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取决于镜渊的规模和稳定时间。当然,还有另一种方法……但我没有学会”
咖啡馆里陷入沉默。
周屹忽然开口:“我同意。”
陆予瞻和君荼白同时看向他。
“我弟弟,”周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份名单上第86个,周屿。他死的时候十一岁。”
他看着君荼白:“如果能让他有个地方安息,哪怕代价是我的灵魂。我愿意。”
陆予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沈鉴,”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个镜渊能维持多久?”
“理论上是永久,只要支柱还在。”沈鉴说,“但实际上,秦牧在手札里警告过:镜渊会不断汲取支柱的生命力来维持运转。我们可能会……折寿。”
“折多少?”君荼白问。
“不确定。”沈鉴坦诚,“秦牧自己没试过。他留下这个理论,是因为他那个时代,有147个孩子死在一场瘟疫里,他没能救活他们。这是他设计的……赎罪方案。”
君荼白靠向椅背,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
折寿。损失灵魂。永远绑定。
但能救147个孩子,让他们脱离永恒的痛苦。
“如果不开镜渊,”他问,“还有其他方法吗?”
“有。”沈鉴的声音低下来,“超度。用你的蛊术,配合特定的仪式,强行净化他们的灵魂,送他们进入轮回。但问题是——”
“他们已经不是完整的灵魂了。”君荼白替他说完,“被那个组织反复切割、利用,灵魂早就碎成片了。强行超度,大部分会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
沈鉴点头。
陆予瞻睁开眼睛,目光清明,那是他作为队长做决策时的眼神:“所以是两个选择:要么开镜渊,让他们以镜像形式‘活’着出来,我们付出代价;要么尝试超度,但大概率会彻底毁灭他们。”
君荼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疤痕。
蛊虫在皮下轻轻蠕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思绪。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巫蛊师特有的冷静,“三天后,进地下室。我要亲眼看看镜渊里他们的灵魂到底碎成了什么样子,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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