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项评分结束以后,四位勇士的专项采访在礼堂外同时开始。
赛事委员会显然认为,同时安排记者能够缩短时间。这个判断对塞德里克那一侧基本成立。负责采访他的《预言家日报》赛事记者穿着深灰色长袍,问题写在一张事先整理好的卡片上,即使问到星仪为何选择西西莉亚,也接受“赛事说明没有使用最珍视这个定义”是一项完整回答。他会追问,却不替回答者先决定结论;记录羽毛笔悬在纸边,塞德里克说什么,它便写下什么,既没有让他的停顿变得痛苦,也没有从一个普通的“是”里发现三代人都无法说清的秘密。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端的哈利得到的是丽塔·斯基特。
她穿着一件与临时医疗区的浅灰色背景极不相称的嫩绿色长袍,金色卷发固定得像一顶结构复杂的头盔。鳄鱼皮手袋放在两把椅子之间,绿色速记羽毛笔已经自行铺开羊皮纸。哈利在坐下以前向塞德里克那边看了一眼,恰好听见那名灰袍记者询问折返救援是否事先计划。那是一个有开始、有范围,也大概允许存在正确答案的问题。
“哈利,亲爱的。”丽塔说,仿佛赛事委员会把他们分到一起并非随机安排,而是为了让两位共同保守过许多温暖秘密的旧友重逢,“不会很久。我只想让读者知道,第二项结束以后,你真正的感受是什么。”
哈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另一边。塞德里克正在说明红门如何因协作记录出现,克鲁姆与芙蓉共同面对那名法国记者,芙蓉则在纠正对方将“带妹妹离开”称为“险些失败”的说法。只有哈利的问题没有涉及路线、判断、魔力或分数。丽塔甚至没有把赛事委员会发给记者的提问卡从手袋里拿出来。
“我很好。”他说。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迅速划动:哈利·波特以令人心碎的克制承认,他正在独自承受第二项留下的创伤。
“我不是——”哈利开口。
羽毛笔立刻加快:这位年轻勇士试图否认痛苦,却无法掩饰声音中的激动。
哈利闭上了嘴。
这是他从丽塔的采访里真正学会的唯一经验。解释一个词,她会得到一句话;解释一句话,她会得到一段;要求她删掉一段,她便会写出一整篇关于“遭到压制的真相”。公开反驳并不能使错误减少,只能给错误补充细节、语气与一个更适合印在头版上的标题。他过去总以为沉默意味着没有作出抵抗,如今才发现,在某些特定记者面前,沉默是一种必须高度集中精神才能维持的防御咒。
丽塔把眼镜往鼻梁下推了一点。“所有人都看见,迪戈里先生的星仪选择了格林德沃小姐。你当时就在场内。那一刻,你是不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
哈利没有回答。
羽毛笔写道:提及塞德里克·迪戈里时,哈利陷入了长久而痛苦的沉默。
罗恩和赫敏原本等在采访区外。候选人没有接受采访的义务,可他们刚从医疗区出来,谁也没有立刻离开。赫敏隔着临时摆放的银色护栏看见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像她刚刚发现一本参考书把龙蛋归进了乳制品。
“他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她说。
“赫敏。”哈利立刻说。
羽毛笔转向新的一行:忠诚的朋友急于替他否认。
罗恩轻轻拉了一下赫敏的袖子,低声提醒她,哈利正在施展自己新学会的魔法。赫敏认为那不叫魔法,只叫拒绝为一篇恶劣文章提供材料;罗恩说从难度上看已经非常接近魔法。
丽塔并不介意采访对象停止合作。她只需要有人坐在面前,沉默也可以经过修剪,长成任何她需要的形状。“圣诞舞会以后,许多读者已经注意到格林德沃小姐与两位霍格沃茨勇士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现在魔法本身也作出了选择。你是否认为,她早在比赛以前便知道结果?”
“星仪从塞德里克那一侧选择候选人。”哈利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开了口。
绿色羽毛笔欣喜地颤了一下:哈利坚持强调竞争对手的选择,似乎仍无法接受这场公开的偏爱。
哈利盯着它。
“别瞪。”罗恩隔着护栏小声说,“它会写你的眼睛里有火。”
羽毛笔果然写下:他的绿眼睛里闪过难以压抑的火焰。
从这一刻起,哈利彻底不再说话。他甚至没有在丽塔询问西西莉亚是否分别向两位勇士许诺过什么时摇头,也没有在她把第二项里的合作路线称为“两个男孩之间最后的体面”时露出表情。走廊另一端,正常的采访已经进行到塞德里克为何选择哈利的出口;灰袍记者把他的回答完整记录下来,没有询问哈利是否因此欠下一份感情,也没有把三个人的协作写成某种隐秘竞争。两个采访区只隔着十几步,内容却像发生在两项完全不同的比赛里。
赛事官员宣布时间结束时,那名灰袍记者收好卡片,向塞德里克确认了两处咒语名称的拼写。丽塔则在最后几秒询问哈利,是否愿意祝福“即将作出选择的那个人”。哈利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指出西西莉亚并不需要在两个霍格沃茨勇士之间作出选择。他只是继续沉默,直到绿色羽毛笔在纸上补完最后一行。
“非常诚实。”丽塔满意地说。
哈利等她离开座位,才问赫敏:“她会写什么?”
赫敏说:“你在痛苦地否认自己怀着强烈的嫉妒,罗恩是无法面对真相的朋友,我是替你维持体面的忠诚同伴。”
罗恩看向那只正在钻回鳄鱼皮手袋的羽毛笔。“至少我的部分不长。”
“她没有采访你也能写。”
罗恩认为这已经超出了正常新闻工作的权限。
三天以后,《预言家日报》用整整两个版面证明,丽塔确实不需要采访他。
那天早晨,第一只猫头鹰飞进礼堂时,德拉科正在给一片烤面包涂橘子酱。报纸落在他面前,卷起的边缘碰翻了盐罐。他原本只打算看一眼赛事后续报道,却在展开头版以后没有继续手上的动作。橘子酱顺着银刀缓慢落回碟子里,潘西从旁边看见标题,也停止了说话。
标题占据了几乎四分之一张纸:
那个人为什么是她?
副标题更长:两位勇士、一次舞会与一枚不会说谎的星仪——霍格沃茨最危险的年轻女孩如何走进冠军们的秘密。
标题下面刊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来自圣诞舞会,塞德里克向西西莉亚伸出手,照片被裁掉了周围所有人,于是一个发生在满是学生的礼堂中央、持续不过几秒的跳舞邀请,看上去像一场没有旁观者的私下约定;第二张是第二项结束后的医疗线外,哈利站在稍远处看向他们,原本只是疲惫的神情在循环播放中显得越来越沉郁;第三张则是西西莉亚独自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抬眼时恰好望向镜头。摄影师显然对光影进行过处理,她的瞳孔比平时更浅,银发边缘浮着一圈不自然的冷光,使一个正在等南瓜汁的十四岁女孩看起来像准备在早餐结束以前推翻欧洲魔法秩序。
文章首先声称,三强争霸赛原本只是在寻找最优秀的年轻巫师,却意外揭开了霍格沃茨“一张沉默而危险的情感之网”。它回顾圣诞舞会,省略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此前已经认识许久,也省略舞池里还有数百名师生,只说赫奇帕奇勇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位“继承了格林德沃神秘天赋的女孩”吸引。随后它转向第二项,用三段文字描述塞德里克的星仪如何“越过家人、朋友与所有更安全的选择”,找到了西西莉亚,却没有用一句话说明候选人名单本来就由赛事魔法从勇士一侧产生。
到了哈利的部分,丽塔表现出一种不受事实限制的丰沛想象力。哈利在专项采访里说过的“我很好”成了“他勉强挤出的三个字”;他指出星仪属于塞德里克的判断过程,被解释为他始终紧盯竞争者的选择;他的沉默则证明了一切无法由语言承认的东西。丽塔甚至引用了罗恩在回向殿公开转播中的一部分话,把“我收回关于两位万人迷的判断”删成“两个万人迷”,再把它安放在一段关于“霍格沃茨同学早已察觉暗流”的说明后面。
文章最后提出了它自认为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两位性格、学院与比赛道路都不相同的勇士,会同时被同一名女孩牵引?答案自然不能是他们各自拥有独立的友谊、时间与判断,因为那样只需要三行便能说完,也不能是哈利的星仪事实上选择了罗恩,因为这个事实会损害版面上精心安排的三角形。丽塔写道,也许格林德沃小姐从著名监护人那里继承的不只有魔法;也许她那种近乎冷漠的安静,本身就是最精巧的邀请;也许危险从不需要追逐任何人,只要站在原地,便会让勇士们主动走来。
最后一句被印成了斜体。
德拉科读完以后,把报纸放回桌面。
“她写错了五处比赛事实,三处时间,两处人物关系。”达芙妮说。她坐在对面,已经用餐刀尖压住不断卷起的报纸一角,“如果把暗示也算进去,数量会超过这一桌的餐具。”
“十七处。”德拉科说。
“你数过了?”潘西问。
“第一遍。”
他声音并不高,神情甚至比第二项宣布星仪结果时更平静。可潘西认识这种平静。德拉科真正只对某个人不满时,会挑剔对方的领口、姓氏、表达方式与家族近三代所有可供挑剔的部分;当他开始核对页码、日期和可以递交给律师的具体句子,事情便已经越过了普通的不满,进入马尔福家认为可以装订保存的范围。
斯莱特林长桌另一端,一名三年级学生正在把报纸传给同伴。西西莉亚坐在距离德拉科旁边,已经读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她没有对那张照片表现出特别兴趣,只在看到“越过家人、朋友与所有更安全的选择”时停顿了一下。
“候选人名单里似乎没有他的家人。”她说。
“这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德拉科回答。
“但它是错误。”
“整篇都是错误。”
“标题是问题。”
“标题也包含错误的前提。”
西西莉亚看着那几个巨大的黑字。“它问为什么是我。”
“是。”
“因为星仪选中了我。”
德拉科停了一下。他显然无法反驳这项答案,只能指出:“她问的不是比赛步骤。”
“标题没有说明它想问别的。”
“所有人都知道它想问别的。”
“那么所有人应当把问题写准确。”
西西莉亚把报纸折回原来的大小。她确实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何值得占据头版。星仪已经给出最直接的答案:它从塞德里克的魔法记录、情感、信任与保护倾向中选择了她。若人们想知道星仪采用了怎样的权重,可以去问赛事委员会;若想知道它在某一刻读取了什么,可以去问星仪。后者不会说话,前者已经在正式说明里承认规则没有公开全部计算过程。一个暂时没有更多答案的问题,应当被标注为未知,而不是用舞会照片、哈利的眼睛和她没有说过的话填满空白。
德拉科却显然认为,未知并不妨碍他先写一封信。
当天上午的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讲述一项十四世纪妖精铸币争议时,德拉科已经写满三张羊皮纸。午餐以前增加到七张,晚餐后达到十二张。信的开头仍然遵守了马尔福家的通信礼节,第二页开始列举文章中的事实错误,第四页分析《预言家日报》为何不应当把未成年学生的普通交往描述成危险操纵,第六页附上赛事委员会公开说明与文章原句的逐项对照,第九页讨论摄影照片经过何种程度的裁剪才能构成误导,到第十二页时,他开始要求卢修斯确认魔法部对赛事相关未成年人的新闻保护条例是否真的存在,若存在,负责阅读它们的人目前是否仍然在职。
布雷斯在公共休息室经过两次,第二次回来时发现信还没有结束,便问:“这是寄给你父亲,还是寄给整个威森加摩?”
“父亲代表魔法部参与裁判,他有权要求赛事委员会正式处理。”
“十二页?”
“十三。”德拉科换了一张羊皮纸,“附件不算。”
这封信最终比小巴蒂·克劳奇和卡卡洛夫在众人面前被捕那天寄出的信还长。那一次,德拉科需要陈述两名成年黑巫师如何混进一项国际赛事、德姆斯特朗校长职位空缺以后由谁处理学生事务,以及魔法部为何总是在危险已经站到礼堂中央时才开始宣布控制住了局面;这一次,他只需要处理一名记者,却写出了更多页。潘西认为这说明丽塔·斯基特在惹恼一名马尔福方面取得了比两名被捕者加起来更高的效率。德拉科说两件事不宜比较,随后把第十四页也系进卷轴。
猫头鹰起飞时向下沉了半英尺。
德拉科抬头看它,第一次显出一点犹豫,仿佛正在判断自己的愤怒是否已经超过了学校猫头鹰的法定载重。西西莉亚从旁边伸手,让一缕很轻的风托住卷轴,直到猫头鹰飞出窗外。那只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将来可能要求额外坚果的严肃。
卢修斯的回信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只有一页半。
他首先说明自己以魔法部代表身份列席裁判,能要求赛事委员会核查报道对比赛规则的歪曲,却无权代替学校决定学生应当如何回应私人报道。然后,他指出德拉科所列十七处错误中,有十一处可以要求事实更正,另外六处属于“令人厌恶但经过谨慎措辞的推断”。信的最后一行问:你需要的是更正、禁令,还是让斯基特女士以后每次动笔以前都先想起律师?
德拉科读了两遍,另取一张纸回答:三者并不互相排斥。
西西莉亚坐在窗边问:“你为什么比看见比赛结束时更生气?”
德拉科没有立即回答。窗外正下着很细的雨,湖面被敲出无数小而密的圆圈。第二项结束那天,他当然不喜欢塞德里克的星仪选择西西莉亚,也不喜欢特内里费、星期四以及那些不需要他参与便已经存在的回忆。可是塞德里克至少为自己在星仪选择之后采取的每一步行动负责。一个人拥有他并不赞成的感情,和一张报纸把西西莉亚写成利用那些感情的人,并不是同一种冒犯。
“因为迪戈里至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说,“这篇东西却把他做过的所有事都算成你的手段。”
“它也把哈利没有做过的事算成我的手段。”
“所以有十七处。”
“可能不止。”
德拉科终于抬起头。西西莉亚指出照片说明把医疗线外那一幕写成哈利目送塞德里克带她离开,可当时塞德里克还在医疗区里,谁也没有带谁离开。德拉科把这一项记在第十八行,神情因发现仍有遗漏而更加阴沉。
报纸送达学校以后,“为什么是她”迅速从标题变成一种不需要报纸也能继续繁殖的问题。拉文克劳有人试图用星仪规则分析候选人匹配,赫奇帕奇有人认真统计塞德里克过去半年与不同朋友相处的时间,格兰芬多大多认为丽塔胡说八道,却仍然愿意讨论她具体胡说到了哪一步。到了星期五,走廊里已经出现至少六种答案:因为西西莉亚的魔法最强,因为格林德沃家擅长影响意识,因为舞会,因为塞德里克想赢,因为赛事委员会故意制造新闻,甚至因为星仪喜欢淡金色头发。最后一种理论来自两名一年级学生,他们还没学过任何有关魔法器物的课程,因此拥有最少的知识和最完整的信心。
西西莉亚起初会回答。
“因为星仪选择了我。”她对一名在魔咒课后拦住她的拉文克劳说。
对方解释:“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会选你。”
“规则说明没有公布精确标准。”
“但你自己一定有感觉吧?”
“没有。”
“你从没想过是因为他——”
“想过什么不会改变星仪已经完成的判断。”
这段对话随后被转述成西西莉亚“冷静承认她早已知道结果”。她第二次回答时删掉了最后一句,转述便变成她拒绝解释;第三次只说“不知道”,有人认为那是一种高明的回避。她很快发现,丽塔的文章并不只是写下一套错误答案,还替所有后来提出问题的人规定了答案必须属于哪一类。任何关于规则、时间与事实的说明都会被视为躲避,只有某种足够戏剧性的情感解释才能使他们满意。
“这是一种结构不良的问题。”她在星期五晚上的图书馆里说。
赫敏没有抬头。她面前摊着四期《预言家日报》、一张城堡平面图、两本关于窃听咒的书和一只空果酱瓶。哈利坐在对面做变形术论文,已经在同一句话上停留了十分钟;罗恩负责检查过期报纸,却主要在研究丽塔为什么能让每一张照片都显得比真实场景更不幸。
“什么问题?”赫敏问。
“为什么是我。”
“当然结构不良。它先假设你做了什么,再要求你解释别人为什么做出选择。”
“那么为什么还有人问?”
“因为错误的问题如果印得足够大,看上去会像答案。”
哈利从论文上抬起头。“别公开这么说。”
“为什么?”
“她会把它写成‘西西莉亚拒绝回答,只指责问题错误’。”
“但问题确实错误。”
“我知道。”哈利说,“这不会帮助你。”
他说这句话时显得十分疲惫,却不是因为相信报纸。丽塔的文章把他写成一名在失去西西莉亚以后强忍痛苦的少年,城堡里已经有三个不认识的学生用格外体谅的眼神给他让路,还有一名赫奇帕奇女生在楼梯上告诉他,真正的友谊也很珍贵。哈利没有反驳。那名女生离开以后,罗恩问他是不是已经放弃维护名誉;哈利说自己正在维护文章长度。
这几天里,他唯一学会的仍然是沉默。他不否认,不确认,不向礼堂宣布西西莉亚从来不是谁可以输掉或赢得的东西,也不去找塞德里克进行一场报纸期待已久的谈判。那些话都是真的,可一旦公开说给丽塔听,便会被剪成“哈利拒绝承认失败”或“两个勇士争夺解释权”。他只能在有人直接问时说比赛事实已经公布,随后停止提供任何可以被羽毛笔拖长的句子。
赫敏显然没有把沉默当作最终办法。她抽出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日期、地点、知情人和丽塔使用的原句。
“你为什么有果酱瓶?”罗恩问。
“备用。”
“备用来做什么?”
“装东西。”
罗恩看了一眼瓶子。“这通常是瓶子的用途。”
赫敏没有理他。她已经发现,丽塔得到的消息并不全来自公开采访。文章里有一句提到西西莉亚在医疗区外“同时被两名男孩等待”,这件事虽然发生在走廊,却被医疗帘、围观学生和庞弗雷夫人的驱逐隔开,正式报道里从未出现。更早一期关于圣诞舞会的文章,则准确知道哈利曾在空教室外停留,而那条走廊当时没有记者。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由某名学生泄露,可把它们放在一起,丽塔似乎总能出现在不可能进入的地方,又总能听见一句最适合被改坏的话。
“也许她收买了画像。”罗恩提出。
“画像不能离开自己的画框,沿途传递会留下很多目击。”赫敏说。
“幽灵?”
“尼克不会替她工作,皮皮鬼如果知道秘密,只会在她写文章以前先唱给全校听。”
“家养小精灵?”
“我问过多比。”
哈利停下羽毛笔。“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
罗恩终于明白赫敏眼下那点疲惫来自哪里。她已经检查了礼堂和门厅常见的窃听咒,核对记者获准进入城堡的日期,又向图书管理员申请借阅非法阿尼马格斯登记程序。平面图上,几个丽塔不应当出现却获得了消息的地点被红墨水圈起,旁边分别记着窗户、壁炉、通风口、盆栽和当时出现过的小型动物。
“为什么要记虫子?”哈利问。
“我在记所有可能携带魔法的东西。”赫敏说,“这座城堡里有会传话的纸鸟、能记录声音的纽扣和看起来像茶壶的监听器。如果有人能把自己变成足够小的东西,或者让某种东西替她听——”
她没有把猜测说完,只把空果酱瓶向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二月底的窗外没有多少昆虫,只有雨水沿玻璃缓慢下滑;但赫敏望向窗缝的样子,使罗恩决定以后在她附近看见甲虫时最好先不要踩。
星期六中午,事情终于从走廊里的议论变成了一场无法假装没有发生的围堵。
那时西西莉亚刚从温室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银叶草的花粉。连接庭院与礼堂的拱廊下站着十几名学生,其中一半只是听见动静后停下,另外几个人却显然已经准备好问题。一名戴着拉文克劳徽章的高年级女生手里拿着报纸,问西西莉亚是否愿意正式澄清她与两位勇士的关系;旁边有人问星仪结果是否让她意外;更远处还有一个声音问塞德里克邀请她参加舞会,是不是比赛候选人魔法提前产生了影响。
最后一个问题在魔法逻辑上荒谬得相当完整。星仪虽然在第一项后便开始保存勇士记录,第二项的候选人匹配却是在舞会之后才完成,不可能倒流回去制造一场邀请。西西莉亚正准备说明时间顺序,人群外却先传来塞德里克的声音。
“不是。”他说。
人群让开了一点。他从通往赫奇帕奇地下走廊的楼梯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草药学笔记,像原本只是去温室归还什么东西。看见西西莉亚被围在拱廊中央以后,他没有停在远处,也没有先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而是穿过让出的空隙,站到她身边。那个位置很平常,既没有挡在她前面,也没有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却使所有问题忽然有了另一个必须面对的方向。
“舞会邀请是我提出的。”塞德里克说,“星仪从我的记录中选择了候选人。进入回向殿的人是我,决定继续寻找的人也是我。没有一件事是她诱使我做的。”
拿报纸的女生问:“那么你承认文章说的感情是真的吗?”
“我承认刚才说的事实。”
“可你为什么会选——”
“我没有操作星仪替我选择。”塞德里克说,“如果你问为什么它从我的记录里找到她,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如果你问我是否在意她,答案是是。如果你希望我因此替她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答案是不。”
拱廊安静下来。塞德里克没有回避“在意”,也没有把它扩展成报纸上任何一种现成名称。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站到了西西莉亚身边,不是为了宣布她属于哪一种关系,而是把原本被文章推给她的责任重新拿回自己这一侧。他邀请过她,期待过她,星仪从他的魔法里找到她;这些都是关于他的事实,不是她施加的影响。至于西西莉亚如何理解、是否回应、愿意让两个人走到哪里,仍然应当由她自己决定。
有人又问:“那哈利呢?”
哈利恰好从礼堂里出来,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停住。他已经能够凭语气判断一个问题将使文章增加多少段,这一个至少价值四段半。
“哈利的星仪选择了罗恩。”西西莉亚说。
所有人看向哈利。
哈利点了一下头。
“你没有别的要说吗?”拿报纸的女生问。
哈利摇头。
“你不介意塞德里克刚才——”
哈利继续沉默。
罗恩站在他后面,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防御术取得效果。提问者等待了一会儿,找不到可以继续接下去的句子,只能把报纸折起来。人群并没有立刻相信一切都已经得到解释,却终于意识到,当事人拒绝按照标题安排的位置站好时,那篇故事很难继续往下演。
麦格教授在走廊另一端出现以前,学生们逐渐散开。她走近后看了看仍站在原处的四个人,又看了看最后几份来不及藏好的报纸。
“如果各位已经完成了非正式新闻发布会,”她说,“午餐正在变凉。”
罗恩立刻走向礼堂。哈利跟在旁边,经过西西莉亚时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袖口,算作一种不需要公开说明的确认。塞德里克没有借刚才那一刻询问西西莉亚是否愿意认可他的表述,只低头看见她袖口的银色花粉。
“月光银叶草?”他问。
“是。”
“斯普劳特教授说它们今年提前开了。”
“温室温度比往年高两度。”
他们也走进礼堂。那场足以使周围许多人屏住呼吸的公开表态,就这样在一种关于温室温度的讨论中结束。李·乔丹事后认为这非常浪费现场条件;赫敏则指出,能够让事情结束本身就是最好的结果。德拉科没有发表评论。他坐在斯莱特林长桌边,看见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在门口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学院,只把卢修斯回信里“令人厌恶但经过谨慎措辞的推断”又读了一遍。
当晚,《预言家日报》收到赛事委员会发出的正式更正要求。十一项事实错误被逐一列明,包括哈利的候选人是罗恩、归途之针不进行反向选择、候选人无权影响星仪匹配,以及卢修斯以魔法部代表身份参与裁判审核。丽塔没有立即发表更正。她给编辑部留下一张纸条,说自己正在追踪“城堡里更深的秘密”。这句话第二天便通过某种不明途径传回霍格沃茨,使赫敏在平面图上又添了一个红圈。
舆论没有因此完全停止。问题在城堡里回荡了一个星期,声音才渐渐变轻。学生总会找到新的事情讨论:三月初的学习任务、第三项可能使用的场地、某条走廊为什么连续三晚出现湿脚印,以及弗雷德和乔治正在试验的一种会替使用者拒绝回答的领结。那条领结目前只能大声重复“无可奉告”,并在第三次使用后咬住领口,因此哈利拒绝试戴。
西西莉亚却仍然偶尔听见那个问题。它出现在经过她身边忽然降低的声音里,出现在报纸被迅速折起的纸响里,也出现在一些并无恶意、只是过分好奇的目光中。她已经不再回答。不是因为哈利教会了她沉默,也不是因为她终于理解人们真正想问什么,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必替另一个人的星仪提供一套能够使旁观者满意的理由。
星期四傍晚,塞德里克在图书馆后面的长廊找到她。
他先把一本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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